周念煮的粥,救活了刘燕。 那碗热腾腾的米粥灌下去,刘燕的脸色就从灰白变成了惨白——还是白,但至少是活人的白了。她靠在火堆旁边,身上裹着周念从角落里翻出来的旧棉被,眼睛一直盯着那堆火,盯了很久。 周念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两个孩子挤在另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小禾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可可身上。可可用手护着她,怕她倒下去。 陈末在检查这个矿洞。 这是个很大的空间,应该是当年矿工们的休息区。有十几张上下铺的铁床,大部分已经锈了,但有几张还能用。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衣服、烂鞋子、几个生锈的饭盒。角落里还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他走到最里面,发现还有一条通道。 很窄,很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回头看了林浅一眼。 林浅走过来。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去看看?” 林浅点头。 两个人摸进那条通道。 走了几十米,通道忽然变宽了。 前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陈末打开手电筒——那是周队给的,还有电。 光照过去,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水。 一个地下湖。 不大,也就几十平米,但水是清的,没有结冰。 林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温的。 “地热。”她说,声音里有一点惊喜,“周队说得没错,这里有地热。” 陈末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 确实是温的。 “能喝吗?” 林浅想了想。 “可能能。但得烧开。” 她站起来,用手电筒往四周照。 湖边有很多管子,有的通向水里,有的通向岩壁。还有一些锈迹斑斑的机器,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以前应该是矿上的水源。”她说,“地热把水加热了,抽上来用。” 陈末点点头。 他忽然想到什么。 “能种东西吗?”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试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始干活。 周念带他们去看了矿洞的仓库。 那是个更大的空间,在休息区后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工具,有木材,有生锈的机器零件,还有—— “这是什么?”小满指着一堆袋子问。 周念走过去看了看。 “水泥。” “水泥能干嘛?” “能砌东西。”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末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卷塑料布。 很厚的那种,盖机器用的。虽然旧了,但还没烂。 他把塑料布拖出来,铺在地上。 “这个有用。” 林浅在另一堆东西里翻出几捆电线。 铜的。 “能卖钱吗?”可可问。 林浅摇头。 “现在不卖钱。但能当绳子用。” 可可点点头,好像懂了。 孩子们也开始翻。 小禾个子小,钻进一个柜子底下,掏出一个铁盒子。 “哥哥!哥哥!我找到东西了!” 小满跑过去。 铁盒子生锈了,打不开。 陈末接过来,用刀撬开。 里面是一堆发黄的纸。 图纸。 矿洞的图纸。 林浅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 有地形的,有设施的,有管道的。 最后一张,是整个矿洞的平面图。 她盯着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有井。” “什么井?” “通风井。从山顶通下来的。”她指着图上的一处,“如果能把那里打通,就能有光。” 陈末看着她。 “你想干嘛?” 林浅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试试。” 她说。 第三天,他们开始清理那个最大的空间。 那是休息区旁边的一个空屋子,以前可能是放工具的。不大,也就二十多平米,但屋顶很高,有一面墙是朝南的——如果能把通风井打通,阳光就能照进来。 周念和刘燕负责清理杂物。 那些生锈的机器、烂掉的木头、成堆的垃圾,一样一样被搬出去。两个人干得很慢,但一直在干。 陈末负责修那些床。 铁床很多都锈坏了,他把还能用的拆下来,重新组装。能用的床腿焊接到一起,能用的床板拼起来。一天下来,竟然拼出了四张能睡的床。 林浅在研究那些管子。 地热湖的水,怎么引过来?怎么烧开?怎么储存? 她在那堆烂机器里翻找,找到几根完好的铜管,又找到几个密封的桶。她把桶洗干净,把管子接起来,试了几次,终于把水引到了休息区旁边的空屋子里。 孩子们负责烧水。 小满从外面挖来干净的雪,放在那个半截金属桶里化开。化了之后,再倒进林浅做的“水管系统”里,流到那个空屋子的桶里。 可可负责看着火。 小禾负责——负责给大家打气。 “林姨好厉害!” “陈叔好厉害!” “哥哥好厉害!” “可可姐姐好厉害!” 她的小嘴一刻不停,把每个人都夸了一遍。 刘燕笑着笑着,忽然哭了。 周念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好久……好久没听到孩子笑了。” 第四天晚上,七个人挤在四张床上。 床不够,但人多。 小满和小禾睡一张,可可和刘燕睡一张,周念自己睡一张,林浅和陈末睡一张。 林浅躺在那张咯吱咯吱响的铁床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矿顶。 “想什么?”陈末问。 “想我爸。” 陈末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他以前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地方能回去。”林浅的声音很轻,“我一直不懂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现在好像懂了。” 陈末侧过头,看着她。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 但能听到她的呼吸。 “这里,”她说,“可能是那个地方。”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留下来。” 林浅没说话。 但她反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第五天,陈末开始挖通风井。 那张图纸上标的位置,在这个空屋子的最里面。有一堵墙,墙后面是岩石。图纸上说,岩石层只有两米厚,再往后就是通风井。 两米。 听起来不多。 但那是岩石。 陈末只有一把镐头,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锈得不成样子。他磨了一上午,才把它磨出一点刃。 下午,他开始挖。 一镐下去,岩石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又一镐。 又一个白点。 林浅在旁边看着。 “我来帮你。” 陈末摇头。 “你去看水。” 林浅看着他。 他的肩膀还有伤。虽然好多了,但这么用力,伤口肯定会疼。 但她没说什么。 她去看水了。 第六天早上,陈末的伤口裂开了。 林浅给他重新包扎的时候,没说话。 但她的手很轻。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伤口。 “陈叔,疼吗?” 陈末想了想。 “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要挖?” 陈末看着他。 “因为小禾说,想看太阳。” 小满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小禾。 那孩子正蹲在角落里,和可可一起玩石头。她捡了几块好看的石头,排成一排,说是“小禾的家”。 她不知道太阳的事。 但她想要太阳。 小满转回头,看着陈末。 “陈叔,我来帮你。” 陈末摇头。 “你还小。” “我不小。”小满说,“我有力气。” 他拿起那把镐头。 陈末看着他。 那孩子瘦得像根火柴棍,胳膊还没镐柄粗。 但他站在那儿,眼睛里有光。 陈末点了点头。 “好。一起。” 第六天下午,通风井挖通了。 阳光从那个小小的洞口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一小片。 小禾第一个跑过去。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那片阳光里。 “暖的!”她喊起来,“哥哥!暖的!” 小满走过去,也把手伸进去。 阳光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 是真正的,开心的笑。 可可也跑过来了。 周念也过来了。 刘燕也过来了。 七个人围在那片小小的阳光旁边,看着它。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屋顶。 小禾追着它跑。 “太阳跑啦!太阳跑啦!” 她的笑声,在矿洞里回荡。 林浅站在旁边,看着那孩子。 看着那片阳光。 看着身边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谁说的,不知道在哪看到的。 但此刻,她忽然懂了。 “只要还有一束光,人就能活下去。” 第七天。 他们开了个会。 所有人坐在一起,围着那堆火。 周念第一个说话。 “我不想走了。” 她看着陈末。 “我爸让你来找我。你找到了。我谢谢你。” 她的眼睛有点红。 “但我不想走了。我就想在这儿待着。” 刘燕跟着说:“我也不走了。我走不动了。这儿有地热,有水,有住的地方。够了。” 陈末看向林浅。 林浅看向孩子们。 小满举手。 “我也不走了。” 可可看着他。 “为什么?” 小满指了指那片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因为小禾喜欢太阳。” 可可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我也不走了。” 小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大家好像都挺高兴的。 她也举起小手。 “禾禾也不走!” 所有人都笑了。 陈末看向林浅。 林浅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浅说:“那就留下来。” 陈末嘴角动了动。 “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真正的晚饭。 周念把最后那罐肉罐头打开了。刘燕用那些米煮了一锅粥。林浅从湖里打来温水,给大家擦脸。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小禾一边吃一边说:“好吃!真好吃!” 吃完之后,七个人挤在那四张床上。 头顶是黑漆漆的矿顶。 但角落里,有一片月光——那是从通风井漏进来的。 小禾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在嘟囔:“太阳……太阳……” 可可睡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身上。 小满睡在最外面,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 周念和刘燕睡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很均匀。 陈末和林浅挤在最后一张床上。 还是那么窄。 还是那么挤。 但林浅觉得,这是她睡过最舒服的床。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呼吸声,是偶尔传来的岩石冻裂的声音。 但她觉得很安静。 很安全。 很—— “林浅。” 陈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嗯?”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林浅愣了一下。 “谢什么?” 陈末想了想。 “谢你留下来。” 林浅没说话。 但她伸手,在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是。” 她说。 第八天早上,阳光从通风井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林浅睁开眼。 身边的人已经起来了。 她坐起来,看到陈末站在那片阳光里。 他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孩子们蹲在一起,围着什么东西。 小满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坑里,埋着几颗东西。 “那是什么?”林浅问。 陈末没回答。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林姨,种子。” 林浅愣住了。 “什么种子?” “周念姐姐给的。”小满说,“她说新伊甸带出来的。能种的那种。” 他指着那个坑。 “我把它们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能活吗?” 林浅蹲下来,看着那个坑。 那几颗小小的种子,埋在土里。 土是从外面挖来的,混着一点地热湖边的湿泥。 阳光照在上面。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土。 温的。 “能活。”她说。 小满笑了。 可可笑了。 小禾跑过来,也蹲在坑边。 “种子种子,快长大!”她对着坑喊,“长大了给禾禾吃!” 所有人都笑了。 陈末站在阳光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林浅追上他。 “去哪儿?” 陈末没回头。 “外面。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林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走回那几个人身边。 周念在整理那些图纸。 刘燕在烧水。 孩子们围在那个坑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活的。 一起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和孩子们一起看着那个坑。 “林姨,”小禾问,“种子什么时候发芽呀?” 林浅想了想。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就是……等你数到一百的时候。” 小禾开始数。 “一、二、三、四……” 她的声音,在矿洞里飘着。 外面,风还在刮。 雪还在下。 但在这小小的矿洞里,七个人在一起。 有一个坑。 有几颗种子。 有一片阳光。 这就是新伊甸。 这就是春天。 --- 第二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