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人类驿站

第九章 血痕

  陈末走了三天,烧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能自己走。虽然慢,虽然每一步都要咬着牙,但至少脚在往前迈。   第二天,他开始晃。   走着走着,身子就往一边歪。林浅得一直扶着他,才能让他不倒下去。他的脸烧得发红,眼睛却越来越暗淡,看人的时候要愣一会儿才能聚焦。   第三天早上,他起不来了。   林浅把手指伸到他鼻子下面——还有气。很弱,很浅,但还有。   孩子们围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小禾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哭。可可攥着林浅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小满站在最前面,盯着陈末,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浅蹲在那里,看着陈末。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轻,很慢。肩膀上的伤口又渗血了,纱布红了一片。   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烫。   烫得吓人。   “陈末。”她喊。   没反应。   “陈末!”   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林浅从怀里掏出那最后一颗抗生素。   那是从那个男人身上搜出来的两颗,给陈末吃了一颗,还剩这一颗。   她掰开他的嘴,把药塞进去,又灌了一口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四周。   白茫茫一片。   没有遮蔽,没有火光,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陈末。   又看着三个孩子。   小满迎上她的目光。   “林姨,怎么办?”   林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下来,把陈末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走。”   小满跑过来,把陈末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一起用力,把陈末架起来。   陈末的身体很重。他比林浅高出一头,比小满高出更多。两个人架着他,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在雪里犁出两道深沟。   可可牵着小禾,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一百米,林浅的腿就开始抖。   不是累。   是那种用尽全力的、身体在报警的抖。   但她没停。   小满也没停。   那孩子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但他没喊累,没让停,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挪。   又走了一百米。   林浅的眼前开始发黑。   那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她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   脚下一软,她整个人往前栽。   陈末从她肩上滑下去,倒在雪地里。   林浅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满也跪下了,趴在那里,像一条脱水的鱼。   可可跑过来,抱住林浅。   “林姨——林姨——”   林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爬到陈末身边,低头看他。   他的脸埋在雪里,一动不动。   她把他的脸翻过来。   还是那张脸。惨白的,烧得发红的,干裂的。   但还有呼吸。   还有。   林浅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抬起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白茫茫一片。   但那声音又来了。   是人的声音。   林浅的心猛地缩紧。   她想起那个男人。   那个被她扎了一刀、爬走了的男人。   她爬起来,四下张望。   远处,有几个黑点。   正在朝这边移动。   不是一个人。   是几个。   林浅的呼吸停了。   她回头看着陈末,看着三个孩子。   跑?   跑不动了。   躲?   没处躲。   打?   她有一把小刀,那个男人还有一把枪。   她攥紧拳头。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三个孩子。   “听着。”   可可看着她。   小满看着她。   小禾也看着她。   “有人来了。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的声音很稳。   “你们三个,躲到那边去。”   她指着不远处一块凸起的雪包——那下面可能是一块石头,或者一丛灌木,总之能挡住三个小小的身体。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满摇头。   “林姨——”   “小满。”林浅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哥哥。你要照顾妹妹和可可。”   小满的嘴唇在抖。   但他点头了。   他拉起可可和小禾的手,往那个雪包跑过去。   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雪包后面,消失了。   林浅转回身,跪在陈末身边。   她把那把小刀握在手里,藏在袖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根棍子。   第二个,是个胖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第三个——   林浅的眼睛眯起来。   第三个,是那个男人。   大腿上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但确实是他。   第四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枪。   那把枪,就是昨晚被陈末夺走、又被那个男人爬走时带走的枪。   四个人停在她面前十米的地方。   那个瘸腿的男人盯着她,眼睛里全是恨意。   “就是她,”他说,“还有那个男的。差点弄死我。”   瘦高个打量着她。   “就你一个?”   林浅没说话。   瘸腿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身边的陈末。   “那不就是那个男的?妈的,弄死他——”   “等等。”瘦高个拦住他。   他慢慢走过来,围着林浅转了一圈。   林浅一动不动。   眼睛盯着地面。   瘦高个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长得还行。”他说。   他伸手,想捏她的下巴。   林浅的手攥紧了刀。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别碰她。”   很轻。很弱。但很清晰。   林浅猛地转头。   陈末睁着眼睛。   他醒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但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醒了?”他站起来,走到陈末身边,低头看着他,“醒了正好。省得我们对尸体说话。”   陈末看着他。   他的脸惨白,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但他还是在看着他。   “放她走。”他说。   瘦高个又笑了。   “放她走?凭什么?”   陈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动了动,伸向怀里。   瘦高个的枪口立刻对准他。   “别动!”   陈末没动。   但他的手指着怀里的方向。   “有……东西。”他说,“给你们。换她走。”   瘦高个和胖子对视了一眼。   “什么东西?”   陈末的手还在抖,但他慢慢把东西掏出来了。   是一张纸。   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已经磨破了。   他把它递给瘦高个。   瘦高个接过来,打开。   他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什么?”   “地图。”陈末说,“去新伊甸的地图。”   瘦高个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末。   “真的假的?”   “真的。”   “你怎么证明?”   陈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图。   瘦高个又看了看,然后把图叠起来,揣进自己怀里。   “行。”他说,“东西我收了。人——”   他看了看林浅,又看了看陈末。   “人,我带走。”   陈末的眼睛收缩了一下。   “你说过放她走——”   “我说的是‘换她走’,”瘦高个笑了,“又没说放她走。她得跟我们走。”   陈末挣扎着要起来。   但他一动,那个年轻人的枪口就抵在他脑袋上。   “别动。”年轻人说,“再动就崩了你。”   陈末不动了。   但他看着林浅。   那眼神,和那天在冰洞里一模一样。   别过来。   林浅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瘦高个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走吧。”   林浅被他拖着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   陈末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孩子们躲在雪包后面,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回过头,跟着那些人走了。   走了很远。   远到看不见陈末,看不见孩子们,看不见那个雪包。   瘦高个一直拽着她,走得很快。   瘸腿男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胖子气喘吁吁,一直在问还有多远。   年轻人拿着枪,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浅一句话都没说。   她在数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记方向。   太阳在左边,往北走……   她在等机会。   那把小刀还在袖子里。   他们还没搜身。   天快黑了。   瘦高个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就在这儿过夜。”他说。   那是一片废墟。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留下的,只剩几堵断墙,围成一个勉强能挡风的圈。   胖子去捡柴火。   年轻人去放哨。   瘸腿男人蹲下来,揉着自己的腿。   瘦高个把林浅推到墙角,用绳子把她手腕捆起来。   “老实待着。”他说。   林浅没动。   她靠着墙,看着他们。   柴火捡回来了。火生起来了。   四个人围坐在火边,开始吃东西。   肉干。饼干。还有一壶水。   瘸腿男人一边吃一边盯着林浅,眼睛里全是那种让人恶心的东西。   “老大,”他说,“那女的——”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明天再说。”   瘸腿男人咽了口唾沫,又看了林浅一眼。   林浅低着头,看着地面。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夜深了。   胖子先睡着了,鼾声如雷。   年轻人靠在墙上,抱着枪,半睡半醒。   瘸腿男人缩在火边,也睡了。   瘦高个坐在最外面,背对着林浅,看着外面的黑暗。   林浅的手在背后慢慢动着。   那根绳子捆得很紧,但没打死结。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索,一点一点地扯。   手腕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停。   一个结松了。   两个结松了。   第三个——   年轻人忽然动了一下。   林浅的手停住。   年轻人换了个姿势,又不动了。   她继续。   第三个结松了。   绳子从手腕上滑下去。   林浅攥着那把刀,慢慢站起来。   瘦高个还在看着外面。   年轻人的枪抱在怀里,睡着了。   瘸腿男人翻了个身,脸朝着她。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沉。   林浅盯着他。   大腿上缠着的绷带,在火光下隐约可见。   她想起那包袱里的东西。   想起他说的话。   “小孩的肉最嫩。”   她握紧刀。   一步一步,走过去。   瘸腿男人还在睡。   林浅站在他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然后她蹲下来。   刀尖抵在他的脖子上。   瘸腿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想喊——   但刀尖往下一压,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出声。”林浅说。   瘸腿男人瞪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那包袱里的东西,”林浅的声音很轻,“是从哪儿来的?”   瘸腿男人的嘴唇在抖。   “说。”   “是……是……”   刀尖又往下压了一点,血渗出来。   “是你们杀的人?还是你们吃的人?”   瘸腿男人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往瘦高个的方向瞟了一眼。   林浅懂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瘦高个。   他还坐在那里,背对着这边。   她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   瘦高个忽然开口。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他转过身。   手里握着那把枪。   枪口对着林浅。   林浅停住了。   瘦高个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笑。   “你以为我没醒?我一直在等你动。”   他站起来,枪口稳稳地指着她的胸口。   “那小子给你地图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不会那么冷静。”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还是把你带来了。”   又一步。   “因为你比地图值钱。”   枪口抵在林浅额头上。   凉的。   硬的。   瘦高个凑近她,压低声音说:   “那包袱里的东西,是我的。那些人,也是我杀的。怎么,你想报仇?”   林浅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   数数。   她在数。   数他身后,那个慢慢站起来的影子。   瘦高个看到她的眼神,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   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他想回头。   但来不及了。   一根木棍砸在他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   瘦高个的身体晃了晃,转过身去。   他看到一张脸。   惨白的,烧得发红的,满是血丝的眼睛。   陈末。   陈末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根木棍。   他的肩膀在渗血。他的腿在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站在这里。   瘦高个举起枪。   陈末又一棍砸下来。   枪响了。   砰!   陈末的肩膀炸开一团血雾。   但他没停。   又一棍。   再一棍。   再一棍。   瘦高个倒下去。   枪掉在地上。   陈末跪在那里,大口喘气。   血从他的肩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林浅扑过去。   “陈末——陈末——”   陈末看着她。   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嘴角动了动。   “没……没死。”   林浅的眼泪下来了。   她抱着他,抱得紧紧的。   “你怎么来的?你怎么——”   “孩子们……在那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他们让我来……”   “你怎么走过来的?”   陈末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但林浅看懂了。   因为你在。   所以我就来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小满跑过来,后面跟着可可和小禾。   三个孩子都来了。   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瘦高个,看到浑身是血的陈末,都愣住了。   小满第一个跑过来。   “陈叔——”   陈末看了他一眼。   “把枪……捡起来。”   小满跑去把枪捡起来,抱在怀里。   他的手在抖,但他抱得很紧。   林浅扶着陈末,让他靠在墙上。   她撕开他的衣服,看那个新伤口。   子弹打在旧伤旁边,又穿过去了。   但血流得更多了。   她用剩下的纱布死死按住。   陈末靠在墙上,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地图……被他拿走了。”   林浅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瘦高个。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爬过去,在他怀里翻找。   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在。   她拿回来,塞进陈末手里。   “在。”   陈末攥着那张图,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种末日里最接近笑的表情。   天亮了。   火早就灭了。   四个人围成一圈,守着陈末。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弱。   但还有。   林浅的手一直按在他的伤口上。   按了一夜。   她的手已经麻了,但她没松开。   小满坐在她旁边,抱着那把枪。   他一夜没睡,一直盯着周围。   可可和小禾挤在一起,也一夜没睡。   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他们身上。   陈末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林浅。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   但她看到他醒了,嘴角动了动。   “醒了?”   陈末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没死。”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哭着笑的。   “你也没死。”   陈末的嘴角动了动。   “亏了。”   “什么?”   “亏了。”他说,“一张地图,换你一条命。亏了。”   林浅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一点光。   很淡,但很亮。   她也笑了。   “那你换不换?”   陈末想了想。   “换。”   他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三个孩子挤在旁边。   废墟里,五个人,一堆冷透的灰。   但他们还活着。   一起活着。   远处,雪原无边无际。   北边,是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   但他们在走。   一直在走。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