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冰面塌了。 没有人预料到。 那是一片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的雪原——平坦,开阔,表面覆盖着前几天新落的松雪。陈末走在最前面开路,可可居中,林浅殿后。 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这是几天来最顺利的一段路。 然后林浅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断裂声。是更沉闷的、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她抬头。 陈末脚下的雪,正在往下陷。 不是踩空的那种陷。是整个一片雪面,直径三四米的范围,缓慢地、沉重地,向下沉去。 “陈末——” 话没喊完,冰面就裂了。 不是裂开一道缝。是整块崩塌。陈末脚下的雪层忽然消失,露出下面墨绿色的、流动的东西。 是水。 冰层下面,有水。 陈末整个人往下坠。 但他反应快。 就在冰面碎裂的瞬间,他猛地往前扑,双手张开,扒住还没塌的冰层边缘。 那只有伤的手——缠着纱布的、差点被截掉指尖的左手——死死扣在冰沿上。 冰沿是锋利的,像刀。 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滴下去。 “陈末!” 林浅冲上去。 可可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浅趴在冰面上,伸出手。 够不着。 陈末的手扒着冰沿,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墨绿色的、冒着寒气的深水。他的背包压在背上,沉甸甸地往下坠,把他一点点往下拉。 冰沿在碎裂。 一小块一小块的冰,从他手边崩落,掉进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 “把手给我!”林浅往前蹭。 陈末看着她。 他的脸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 “别过来。冰撑不住。” “闭嘴!把手给我!” 林浅又往前蹭了一点。 她身下的冰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陈末的眼睛收缩了一下。 “林浅——” “把手给我!” 林浅伸出手。 指尖和指尖之间,还有半米的距离。 半米。 冰沿又碎了一块。 陈末的身体往下沉了一寸。 他的左手——那只冻伤的、刚被切掉半截指尖的手——正在失去力气。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冰面上晕开一小片红。 林浅看着那只手。 她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她往前又蹭了一点。 咔嚓。 冰面的裂缝更大了。 可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尖细的,发抖的: “林姨……” 林浅没回头。 她盯着陈末。 “听着,”她说,“你要是掉下去,我不会捞你。” 陈末的嘴角动了动。 那种末日里最接近笑的表情。 “我知道。” “所以你给我撑住!” 她猛地往前一蹭—— 整个人滑出去半米,半个身子悬在冰洞边缘。 她的手,终于握住了陈末的手腕。 那只右手。 冰凉的,有力的,活着的。 陈末愣了一下。 “你——” “闭嘴!往上爬!” 林浅往后缩,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拽。 她的脚蹬在冰面上,蹬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她的身体绷成一张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陈末的手扒住冰沿,另一只手抓住林浅的胳膊。 他往上爬。 一寸。 两寸。 冰沿又碎了。 他的身体往下滑。 林浅咬着牙,手攥得更紧。 “可——可——”她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过来——拉我——” 可可跑过来。 那孩子跑得跌跌撞撞,在冰面上滑了好几下,但没停。 她跑到林浅身边,一把抱住林浅的腰。 “拉——”可可喊,声音尖细,“一起拉——” 两个人一起往后缩。 陈末的手扒住冰沿。 他的肩膀露出冰面。 他的胸口露出冰面。 他的腰—— 咔嚓。 冰面彻底碎了。 林浅身下的冰层裂开,她和可可一起往下滑—— 陈末的手猛地松开冰沿,反手抓住林浅的手腕。 他整个人从水里跃起,借着那一点上冲的力,一把抱住林浅。 三个人滚在一起。 从裂开的冰面上滚过去,滚过碎裂的边缘,滚到三米之外相对完整的地方。 停下来的时候,林浅趴在雪里,大口喘气。 可可趴在她旁边,全身发抖。 陈末躺在两步之外,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三个人就这么躺着,喘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林浅先爬起来。 她爬到陈末身边,低头看他。 “死了没?” 陈末的眼睛动了动,转过来看她。 “没。” “手呢?” 陈末抬起左手。 纱布没了。不知道是刚才蹭掉的还是在水里泡掉的。露出下面的伤口——那两根被切掉指尖的手指,伤口裂开了,正在渗血。但其他地方,还好。 “能动的。”他说。 林浅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啪的一声,很响。 陈末愣了一下。 可可也愣住了。 林浅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后怕,是万一没拉住,万一掉下去,万一——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别过来’?” 陈末没说话。 “你让我别过来?” 陈末看着她。 “冰会塌。”他说。 “我知道会塌!” “那你还过来?” 林浅盯着他。 盯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死了,谁带我去新伊甸?” 陈末躺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可可跑过去,抱住林浅的腿。 “林姨……” 林浅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 但眼睛还红着。 “起来。”她说,“找个地方休息。你浑身湿透了,会冻死。” 陈末慢慢爬起来。 他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水还在往下滴。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这身湿衣服会在几分钟内变成冰壳。 他打了个哆嗦。 林浅看着他。 “脱了。” “什么?” “脱了。把湿衣服脱了。” 陈末愣了一下。 但他是军人,他知道她说得对。湿衣服是冻死最快的途径。 他开始脱。 外套脱下来,已经冻得发硬。里面的抓绒衣脱下来,还在滴水。最里面的内衣—— 他停住了。 林浅转过身。 “快点。” 陈末把内衣也脱了。 赤着上身站在雪地里,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浅从背包里翻出那件备用的速干衣——那是她最后的干净衣服,一直没舍得穿。 她扔给他。 “穿上。” 陈末接过来,套上。 衣服很小。她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紧紧绷着,袖子只到手腕上面。 但比湿的好。 林浅又翻出那卷纱布——已经用了一大半,还剩一点。 “手伸过来。” 陈末把手伸过去。 她重新给他包扎。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冰凉的。 他的手也是冰凉的。 两个人都在抖。 但谁都没说话。 包扎完,林浅站起来。 “走。找地方生火。” 她牵起可可的手,往前走。 陈末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 “林浅。” 林浅没回头。 “干嘛?” “……谢谢。” 林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闭嘴。省点力气。” 陈末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是宽松的,穿在他身上是紧绷的。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那件衣服。 他看的是她的后脑勺,她的肩膀,她牵着可可的那只手。 雪地里,有三个人的脚印。 一大,一中,一小。 深的,浅的,歪歪扭扭的。 一起往前延伸。 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找到一处能避风的地方。 那是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斜插在雪地里。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的废墟,但板子下面有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刚好能挤进去三个人。 陈末钻进去检查了一遍。 “空的。能用。” 林浅把可可推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 陈末最后进来,把那块从加油站带出来的塑料布撑在入口处,挡住一部分风。 里面很黑。 但至少没风。 陈末从包袱里翻出那半截金属桶,还有最后一点能烧的东西——几根冻硬的树枝,一小团破布,半截从汽车上拆下来的电线。 他掏出那个快没气的打火机。 按了一下。 没着。 再按。 还是没着。 他甩了甩,又按。 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林浅看着他。 “没气了?” 陈末没说话。他把打火机揣在手里焐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按。 这一次,火苗着了。 很小很小的一团,在风中抖个不停。 陈末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些破烂。 破布先着起来。 然后是电线——那东西烧起来有股臭烘烘的味,但能烧。 最后是树枝。 火生起来了。 很小的一团火,但在这个三角形的空间里,已经足够。 陈末缩回手,看着那团火。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在抖。 不是冷。 是刚才在水里泡过之后,肾上腺素消退,身体终于开始反应了。 林浅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 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那是她偷偷留的,谁都不知道。 掰开。 一半递给陈末。 一半递给可可。 可可接过来,看看饼干,又看看林浅。 “林姨,你呢?” “我不饿。” 可可盯着她。 盯了几秒。 然后她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浅。 “吃。” 林浅愣了一下。 可可看着她,眼睛里有那种不属于孩子的坚持。 “你不是说,一起吃吗?” 林浅想起那天早上,在那个废墟里,她和陈末分最后半根能量棒。 她接过可可递来的半块饼干。 “好。一起吃。” 三个人围着那堆火,沉默地嚼着那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 饼干很干,噎人。但谁都没舍得用水送——水也不多了。 吃完,陈末靠在那面墙上,闭上眼睛。 林浅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不太正常。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很烫。 “陈末。” 他睁开眼。 “你发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摸了摸额头。 “可能。” “可能?”林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穿着湿衣服走了半个小时,现在发烧了,你就说‘可能’?” 陈末看着她。 “有药吗?” 林浅沉默了。 药。 那三颗抗生素,她用了一颗——切陈末手指的时候,撒了一点在他伤口上。 还剩两颗。 但那两颗,是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用的。 现在是不是万不得已? 她不知道。 陈末看着她沉默,就知道答案了。 “那就没事。”他重新闭上眼睛,“烧一烧就退了。” “陈末——”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当兵的,皮实。” 林浅看着他。 那件紧绷绷的速干衣穿在他身上,胸口的位置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他的呼吸很重,眉头皱着,但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睡觉。 可可缩在林浅旁边,小声问: “陈叔会死吗?” 林浅摇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过别人,要去看春天。” 可可没说话。 她看着陈末,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自己的那点破布——那块从岗亭开始就一直披着的破布——盖在陈末身上。 陈末动了动,睁开眼看她。 可可没说话,只是把布又往他肩上掖了掖。 陈末看着那孩子。 她的脸很小,很瘦,眼睛很大。 那件破布盖在他身上,她自己什么都没盖。 他伸手,想把布还给她。 可可按住他的手。 “你病了。”她说,“病人要盖被子。”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种末日里最接近笑的表情。 “好。”他说,“谢谢你。” 可可摇头。 “不用谢。” 她缩回林浅身边,靠着林浅,闭上眼睛。 林浅看着他们俩。 一个发烧的男人,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孩子。 都是她十天前还不认识的人。 现在,他们挤在这个三角形的废墟里,靠着最后一堆火,分最后半块饼干。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浅浅,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活着,是活得有念想。” 念想。 她的念想是什么? 母亲的相片还在背包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但那是过去的念想。 现在—— 她看着陈末,看着可可。 现在,好像多了点什么。 夜深了。 火越来越小。 林浅往里添最后一点树枝。 火焰跳了跳,又稳住。 陈末的呼吸声很重,但很均匀。他睡着了。 可可也睡着了,缩在林浅身边,攥着她的衣角。 林浅没睡。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团火。 听着外面的风声。 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 忽然,陈末动了动。 他在说梦话。 声音很含糊,断断续续的。 林浅凑近去听。 “……老周……地图……新伊甸……”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赶路。 然后他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老周。 是另一个。 很轻,很轻。 “浅浅……” 林浅愣住了。 她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又平稳下去。 林浅靠回墙上,看着那团火。 过了很久。 她把那最后一点布,盖在他身上。 那一夜,火灭了又生,生了又灭。 林浅添了三次柴——那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烂,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最后一次添柴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看着那团小小的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她在雪地里,差点死了。 然后她看到一道光。 那道光是他的。 现在,他在发烧,她在守夜,可可缩在他们中间。 三个人,一堆火,一个三角形的废墟。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 但很奇怪。 林浅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亮的时候,陈末的烧退了。 他自己说的。 林浅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没那么烫了。 但他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能走吗?”林浅问。 陈末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 “能。” 林浅看着他。 “别逞强。” “没逞强。” 他走到入口处,掀开塑料布。 外面,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原上,白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浅。 “林浅。” “嗯?” “昨天——” 他顿住了。 林浅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 “谢谢你拉我上来。” 林浅没说话。 他继续说: “还有……那个衣服。” 林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速干衣穿在他身上,她只剩一件薄薄的抓绒。 但他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的是—— 林浅忽然想起来。 昨天晚上,他喊的那个名字。 浅浅。 她脸上有点热。 但她说出口的是: “少废话。走不走?”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林浅以前没见过。 “走。”他说。 他伸出手。 林浅看着那只手。 右手。完好的那只。 她伸出手,握住。 借着他的力站起来。 然后她转身,把还在睡觉的可可摇醒。 “可可,走了。” 可可揉着眼睛爬起来。 “陈叔好了?” “好了。” 可可看着陈末,咧嘴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这种笑。 真正的笑。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可可的头发。 “走。” 三个人走出废墟。 走进雪原。 身后,那堆火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烟。 但没人回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三条长长的影子。 一大,一中,一小。 一起往前延伸。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