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羚佑,你知道我去过多少个时代吗?” 面前之人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之姿,便如此刻晚风时的幽凉,吹得人阵阵发寒。 他只能以摇头作为回应。 “我去过最为原始的部族时代,人类以狩猎为生,掠夺为存的时代,绝对的力量与数量决定输赢,那时的人类,不过是稍微聪明点的动物。” “我也去过那些曾在史书上大放光彩的帝国时代,以唯我独尊的信仰统治,既想着破坏制度,又在登上高位后维护制度的时代。” “那些人,在对彼此的防备与争抢中,诞生了人类创造里,最为复杂的权谋策论。” “实际上,帝国时代本应该持续很久,很久很久,比你想象中的久,还要久。” “只是因为,那种制度的存在经不起执政者的愚蠢。” “所以它被推翻了。” “古往今来千万年,我问过很多人,真的很多。” “他们有的回答我,该效仿神话故事,施行能者上位。” “也有的告诉我,当设立监管唯我之权的存在,防止昏聩。” “更有甚者,以为他了不得,想自己去坐一坐那个位置。” 西斯法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答案的公布预留期待感。 “可是结局都一样。” “王朝更替,天地轮转。” “那些人都失败了,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能承受住那份唯一。” “就是做得最好的那几个,他们的王朝也不过百年几许。” “饥荒,兵戈。虫灾,瘟疫。” “洪水,猛兽。陨石,潮汐。” “高位者,心力匮乏,国土千顷万亩,肝胆欲裂中,总不得完美。” “从我知道这一点开始,我就清楚,唯一不可能是人类的出路。” 王羚佑在他眼中看见压抑着的癫狂,他不敢想西斯法都经历了什么。 “直到在某个历史的夹缝中,有人提出,万众唯一。” “站在历史层面的规划下,我开始尝试那种可能性带来的未来。” “共享,共难。共进,共退。” “然后便是你我熟知的历史,在种子埋下后,盛开出果实。”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你也应该能够理解。” 王羚佑当然理解。 那赋予了人们彼此相同的概念,可实际上,人与人永远不可能相同。 高矮胖瘦,美丑富陋。 这就像是带给了瞎子片刻光明,可哪怕只是进入了短暂的黑夜,瞎子也会本能的感到恐惧一样。 人们尤其害怕失去自己应得的东西,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或伦理。 当他们失去别人所许诺的东西,即使那本不该属于他们,即使他们心里也清楚,可仇恨仍会悄然滋生。 当他们意识到,总有人比自己厉害,得到的更多后。 就仿佛那些人所得到的,就是他们原本所应有的。 人类复杂的心理,注定了某些想象中的美好,必然破裂。 这是从宏观角度上得出的结果,也是最为符合人类的答案。 “……” 可这个答案,并非唯一。 “你把人的劣性看得太重了。” “那些东西,我不否认,我能理解你口中的代价。” “可你也不能否认,千千万万个人当中,总有一些值得代价的人存在。” 西斯法的眼神柔和了那么一瞬。 王羚佑猜对了,当一个人的经历尺度足够长,善与恶,必然都有见证过。 他因此趁热打铁道。 “那些人不会认为他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他们也清楚许多事并非人力可为,忠孝礼仪廉勤耻,这些足够证明人们值得。” “你站在谐星云端的位置,或许只是因为你的能力足够强大。” 王羚佑回忆起第三世给出的理由。 “可也正是因为你的强大,让你对那些站在尘埃里的人生出猜疑。” 西斯法嗤笑。 “王羚佑,说这种话,你是在做自我介绍吗?” “哦……” “是他……” “他给你留下了些什么东西,这种话也只有他总是挂在嘴边。” 瞬间被猜出答案的王羚佑再次感到汗颜,他知道自己在经历七年病床生涯前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一个合格的商人与谈判家。 那七年将他的棱角磨平,使一个原本以价值衡量人性的人,开始从最弱者的视角出发思考问题。 “是,这些话,有部分确实是他教给我的说辞。” 王羚佑能在西斯法眼中看见讥讽,就如同他自己站在商圈宴会主座上,看向别人时的鄙夷。 “那你有想过,他之所以变成那个样子,也是因为我这七年的沉淀,他为了还这个债,不惜将本该风光一世的我,打进尘埃。” “按照你们那套历史指涉的说法,若我并未有这七年虚度光阴,我仍会是那个不将他人放在眼里的自私者。” “而他,也永远不可能出现。” “我的改变,在你看来是因为他的大义牺牲。” “你有没有想过,在那之前,我需要经过多少次挣扎,才会做出与他同样的决定?” “让自己成为一个活死人,亲手将自己推入漆黑的深渊。” “我会需要多少时间?” 王羚佑十分清楚一件事,毕竟西斯法一直以来毫不掩饰。 对方根本没把自己当做他所熟悉的那个人,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个混蛋。 “……” 西斯法头一次在王羚佑面前显露出愧疚,他眼中的悲悯再次浮现而出。 “可结果是!” “我这样自私的人也能变成他那样无私的人,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改变总会在某一天发生。” “你说你去过很多时代,我相信你!那你也应该见证过更多的改变。” “人们能够在这个世界存活如此之久,而非其他的什么智慧物种,不也正证明了人们的特殊?” 西斯法深呼吸着,在约莫机械表盘上的秒针走过三格后,吐出一口气。 “王羚佑,你说人类能够存活这么久,代表着人类的特殊。” “那你可曾想过,浩瀚的寰宇那么大,为什么我们却一直找不到其他文明?” 王羚佑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就转移到了宇宙上去,但本能使他摇头。 “因为智慧自诞生开始,结局就只有一个。” “长达几百年的星际航行,我们找到过数个文明残留下的遗迹。” “可也都是遗迹。” “部分文明留下的东西,其先进程度甚至高于我们发现它们时的水平。” “即便那样,那些生命也消失了,在我们找到他们之前。” “你还不能明白吗?” “智慧赐予人们思考的权利,也同时将我们存在的意义作为问题抛给我们。” “那些文明,都是失败的答题者,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是例外?” “一切都得到满足的人类,你也见到了他们的生活吧?” “他们宁愿在一个唯有他们为神的虚拟世界里度过光阴,也不愿意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出门漫步。” “在社会体制的尽头,作为执政官的那些牺牲者,给了他们想要的一切,可附带的那些代价,他们却觉得肮脏。” “人和体制的那些实验真的罪无可恕吗?稻种计划真的是灭绝人性的吗?” “天真的蠢货们,总认为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认为问题永远该怪罪于为他们付出的人。” “你认为他们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吗?他们沉沦于那些随心所欲的世界里,就是在逃避!” “你又认为我们,我们凭什么要甘愿给那样一群人牺牲?” “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王羚佑想要反驳,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角度。 如果他不曾了解,他至少可以作为一个无知者指指点点。 然而,他读过那些人的一生,知晓他们为何做出那些选择。 他再度哑口无言,面对西斯法如此冰冷的提问。 他与苍山图书馆里,那张巨大屏幕中堆积的那些答案书写者一样。 他不知道。 按照西斯法的理念去推解,生命确实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