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紧张的王羚佑没办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亲眼看着一个与自己交谈过的活人,死在眼前。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从未经历过如此危险的桥段。 枪击,警报,那些东西他只在电影里看见过。 他习惯了在和平年代用言语谋得利益,习惯了利用自己观察而来的信息,说服证反那些意见不合的人。 械斗蛮力,那曾是王羚佑所认为最低级的行事方式。 可当鲜血与生命之花一齐绽放于眼前,即便那画面有一种畸形的美感,他没法压抑住内心的恐惧。 那源自于基因当中,千万年不可改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消逝的恐惧,它们让他险些流出泪来。 他的脑海中闪过千万种猜想。 是敌对势力? 这个猜想很快被推翻。 在艾尔法的时代背景描述里,这个时代空前的和平,全世界已经没有了国家之分。 唯有人和体制负责管理人们。 任何逾矩的的事件发生,作案者要面对的并非单只是司法或者警署,而是全体人类。 假设艾尔法对时代背景的描述,说的是对的。 那就引发了更严重的问题。 那群冲进来,杀掉艾尔法的人,或许才是人和体制的部署。 这是否就意味着,艾尔法及他背后所代表的组织,才是逾矩的一方? 再想得更深一点,结合之前艾尔法某些时刻的异状,他们逾矩的事件会是什么? 第一个猜想的答案,浮出水面。 是自己的复苏! 王羚佑并不完全了解这个未来的法律或者规则。 但在之前的艾尔法口中,他知道医疗机构的存续,某些原因正是因为自己这样的凝冻人。 如果凝冻人的存在是违反人和体制规则的非正常事物,许多问题的答案就说得过去了。 为什么这里这么大却很少见到其他人,为什么餐厅里面的食物窗口是类似AI自取而非人工添加。 因为这里本就不是一处对外开放的医疗机构,它或许是像某些电影情节里面的那样,用于研究什么可怕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来到了电梯前。 仍旧停留在这一层的电梯再度验证了王羚佑的猜想。 规模如此宏大的一栋楼里,就算还有其他电梯口,这座电梯也不至于半个小时后还停留在这里。 这栋大楼内应有的人流,远低于大楼规模的人数预估。 很快,他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那些拿枪的人是人和体制。 执行任务的,必然不止一队进入这栋大楼里来。 自己乘坐这部电梯下行,是否正落入他们的监控掌握之中? 下面是否又会有他们的同伙,正等着自己自投罗网呢? 事实上,这个疑问没有意义。 另一个因素,再次为他离开电梯这个选择,添上砝码。 王羚佑意识到,就算自己想要利用电梯前往更高的楼层打迂回战术。 电梯里面根本没有其他楼层的对应按钮,这个电梯是用艾尔法那样的面板操纵的! 选择的天平偏移,乘坐电梯的那一边高高抬起,被视作弃项。 〖楼梯!〗 王羚佑敢肯定,一栋建筑里不可能没有楼梯。 科技无论如何发展,除去机械结构的电梯建筑中,必然留下基础逃生通道用于应急。 然而楼梯的位置又是一个难题,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布局,也没有见过这里的地图。 偌大的层级空间内,想要短时间内在这些穿插着各种房间的廊道中找到它,犹如一个笑话。 也没有时间留给王羚佑犹豫。 他的耳朵,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在数量上绝不止一个,想来是那些武装着的人找了过来。 艾尔法已经死了,想也知道这些人不是什么善茬。 在弄清楚自己苏醒的原因,又或他们击杀艾尔法的原因前。 王羚佑知晓自己绝不能被抓住。 他看向电梯一旁的长廊,因为外部光照的原因,看起来是暖黄色的,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 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休息不到半分钟的他,再度奔跑起来。 “站住别动!” 身后传来厉声呵斥,从声音听起来,像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狠角色。 杀意腾腾。 同时,后背骤然的凉意让王羚佑想也不想就往墙壁方向贴了上去。 先是耳旁呼啸的风声,随后才是那边传来的开枪声。 不止一枪,电梯口映出好几个窟窿。 王羚佑也没有多么幸运,其中一枪正擦着自己的小腿一侧,鲜血迅速染红了一小块淡蓝色裤腿。 有一枪大概是往心脏去的,也是自己后背发凉的原因。 那像是人的身体在面临濒死危机时的危险预警。 从耳旁飞驰而过的那一枪,其原本目标也不用多想了。 是脑袋。 那些人根本没想着活抓! 〖该死!〗 这短短的一瞬,王羚佑切身体会到了死亡的边界线上的冰冷寒意。 不同于在病床上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持续恶化的无力,与那种精神上的自我堕落求死恰恰相反。 这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极度恐惧,已经让王羚佑感受不到腿上的疼痛了。 这很神奇,但由不得他多想。 扒拉着墙壁的顺势一推,小臂自大臂传递的力量来到腰腹,王羚佑再度迈开了双腿。 他很清楚,走廊上的直线跑得再快也会被子弹追上。 自己的直觉也不可能每次都能感知到来自背后的危险。 利用这条走廊的每一条拐角,利用每一个能遮挡后面人视线的东西。 伴随着想法的浮现,强大的执行力让他在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空隙中逃到了下一个转角。 他清楚自己不能放松,更不能刻意的去探寻自己的腿伤。 若是在体内肾上腺素消退后,剧烈的疼痛反应过来,自己将更加难以逃跑。 这个转角后的路线布局与外走廊几乎一样,并没有多少弯曲的地方或摆件可供躲藏。 值得庆幸的是,可供选择的道路变得更多。 它们是没有门的门框,每一个房间都有无限可能。 与另一边的餐厅不同,这里的隔层并不是透明材质,在外部看来,是无法知道其内部情况的。 可是小腿滴落的鲜血会暴露自己的大致动向,此时此刻想要立刻找到有效脱离方法,实在是太难。 “嘶…” 也是在这片刻的放松当中,小腿处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就像是冬天穿着秋裤将腿与电炉靠得过近后的炙痛,在提起裤脚后却发现皮肤下已经小面积烫伤。 当他意识伤口存在的同时,再想要驱赶那种疼痛,难如登天。 肋骨下的某个部位也在此时传来剧烈的撕裂感,胸腔大口的收缩挤压着内外的空气对流。 紧接着是大腿的酸软,其疲劳程度,宛如刚跑完全程没有休息过的马拉松一般。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远不再是如年轻时那般具有活力。 早在MODS(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彻底击垮自己时,身体就已经算是毁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未来苏醒过后,作为本该化为烂肉的它们是如何短暂恢复活力的。 此时此刻,它们带给王羚佑精神的感觉,是许久未曾感受到过的力竭。 现在的王羚佑可不想死。 既然这一生还没有结束,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他不想草率了结。 他不想回到那一片漆黑处,那扇去往下一世轮回的门那里。 他对这具身体感到亏欠,认为是自己带着上一世记忆的原因才导致它们一同遭劫。 他想给这具身体一个完好的结局,然后再去那个地方,永远的放逐自己。 因此,他在心中抚慰自己。 更准确的说,是在哄骗这具已经失去活力的身躯。 〖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明明还有机会!〗 〖怎么能就这样死掉!〗 跨越数个世纪,从瘫痪中恢复身体的自主权。 如此奇迹,怎甘俯身认命? 或许王羚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