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基础

第01目:苏醒

  一片漆黑之中,谁人的心声在回荡,听起来是那么的悲伤。   〖我知道我没救了,这种病症绝不是这个时代所能医治好的。〗   滴…   不知名仪器的声响,如同悬钓深谭中的鱼线,是它将病床上男人的思绪,牢牢锁在这里。   〖真可惜,我的第二次人生,居然如此短暂。〗   滴…   他现在的情况很差,一旁桌面的报告上,打印机墨水刻着极为晦涩冗长的病症描述。   常人看不懂,但只需留意到末端钢笔划过的字迹,也能够从医者的建议中找到答案。   作为旁观者来观察,仅从衰竭,枯化等词汇,结合病床男人的外观特征,便能得出些许猜测。   更何况,病床上闭目之人,早已自近几日的医护哀叹声中,预料到这个结果。   就在刚刚医生与母亲的交谈声中,他也能清楚,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段能听见他们声音的时间了。   “佑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啊!你再看妈一眼!”   颤抖着的手在床沿边几度前伸,可那妇人终究是没忍触碰。   被抽走筋骨般,她撑着桌面,不经意间将那夹单往墙面推了些距离。   最终,妇人将头埋在床沿的单薄被褥里,口中悲泣重复的呢喃着佑儿。   〖我也想啊……〗   思绪如同溪水遇见沉湖时般停滞,沉重缓慢的流动着。   〖可我的身体已经不听我的使唤了,我也想睁开眼再看看你。〗   他在一片漆黑中叹息。   〖老妈啊,这或许就是带着记忆再活一次的代价吧。〗   念头直到这里,王羚佑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逐渐微弱。   如深谭中将离的鱼儿,那伴随着谭面鱼线波动的鱼钩,已经不再能拉扯吸引自己一样。   灵魂逐渐在与现实隔离。   便宜母亲的啜泣声,不知用途仪器的滴滴声,那些所有能用耳朵听见的声音,都在这段过程中变得微渺。   代替它们的,是相对缓慢放大的嗡嘤频段,类似电流或电波的纯质化噪音。   他在这片视觉黑暗中,随过程的拉长,渐渐失去了一切对身体的感知与掌控。   仿佛是一只漂浮的气球一样。   疼痛,疲惫,困倦。   这些无时无刻没在折磨着他精神的东西,于这漂浮的过程中,不知何时,一概消失不见了。   这种挣脱躯壳的悬空感,既可以说是自由,也可以嘲弄为无根浮萍。   一片黑暗,幽静得可怖。   唯有那越发尖锐的电流声,吵得他不得安宁。   ……   这里,便是生命临近终结时的暂栖地,他明白的,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纯粹的一片黑。   片刻,这片黑暗中迷蒙出白雾,逐而显现出一些色彩。   它们互相纠缠融合,将这一片漆黑的地方渲染出熟悉的过往。   是那个东西。   王羚佑看见年幼的自己,看见以往的玩伴,还有许久前,步行路途中时常驻足观望的大榕树……   他看见自己所熟悉的事物,也看见自己早已遗忘的过去点滴。   它们如同老旧的胶片式电影,倒映着暗棕色的昏黄,时快时慢。   这悠长也短暂的一生,不过三十多年,片刻便要临近落幕了。   抛开一切重复的行为,与无意义的琐事,这些画面就像是特意为了帮助自己回顾此生要点所存在的东西。   非要形容的话,像游戏里,专门的赛后结算一样。   他知道,那些尴尬的,温馨的,开怀大笑的过往,便是此生存在的意义,代表着自己此世的珍贵经历。   面对这些过往。   他足够冷静平淡,除开这些场景都来自于他的记忆外。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面临死亡。   已行之事,自然心稳。   直到他再度看见自己初次因病灾倒地时的惨状。   他确实本该平静的看待,毕竟这一切都结束了。   可当这被世人描述为走马灯的事件,再次让他见到那时意气风发的自己颓然而倒时。   他于此处并不存在的心脏啊,还是难受得如同被谁用大手攥住一样。   他不得不思考。   思考为什么?   七年的病床生涯,如浮光掠影,重复的透析,剖查,莫名反胃。   可惜,病灾是不讲原因的,就连世界上顶尖的医生都不能知晓。   仅凭自己多活一世,又能比那些专家清楚多少?   他累了,对此事的疲惫,不禁令他思考起另一个疑问。   如果这一次过后,自己仍旧再活一世,带着两世为人的记忆,这种事究竟该算是恩赐,还是诅咒呢?   随着画面中的场景与事件越发接近王羚佑所熟悉的时间点。   他终于还是,来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病床前,作为并不存在于那里的旁观者。   他看见自己安详的闭着眼,泛白无光的面容,干枯皴裂的唇皮,在这种旁人的视角看来,竟是如此凄惨。   印象中那个气宇轩昂的少年,竟成了这般枯槁孱弱的模样。   实在让人唏嘘世事无常。   他看见这一世的母亲,在几个白大褂的包围中红眼咆哮,她大概无法接受自己的突然离世吧。   抬眼瞥视,他看见那份被推至墙面的夹单上,尚未完全干涸的字迹。   建议放弃治疗。   末端的六个字,代表了太多太多东西。   他沉默着,知晓此刻的自己做什么都是无用的。   不管是呼喊还是触摸,此刻的自己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视闻触之无形无相之人。   自己已然是脱离世界之外,那无法被认知到的孤魂野鬼了。   “……”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站在自身之外的旁观视角存在,几度令王羚佑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他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果将死那个人是自己,那么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的又是谁?   毕竟第一世死亡时,那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看着那一切。   如果人在逝世后,都能够拥有这短暂的一瞬用来见证自己的结局,又会是谁,给予的这种恩赐呢?   王羚佑不知道,这个问题,大概没有人能够回答。   ……   那画面消散了,正如它出现时那般荒诞诡异。   斑驳的色彩化作灰白与黑,烟雾状的混沌色彩散去后,归于无形。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王羚佑知道,这代表自己这一生的结束。   接下来用不了多久,会有一条漫长的长廊等着自己去徒步。   而在那长廊的尽头,又是下一轮生命的诞生循环。   如果是这样的话。   王羚佑心想。   〖要是我这次不去那条走廊,是不是就不会……〗   若是在下一次生命到来之前就选择拒绝,是否就不用经历轮回之苦?   仔细想想自己的两世人生,虽然这第二世因为第一世的经验积累做出些了不起的事。   可似乎,冥冥之中也是因此,致使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只能清醒的看着自己的身躯杀死自己。   整整七年,没人能够解释原因。   除了带着记忆转世外,王羚佑也再无其他猜测了。   所以……   如果带着记忆进入下一世的代价便是无妄之灾。   那么,两世为人的王羚佑,也全然没有继续下一条命的想法了。   嗡嗡声响被突如其来的石料撞击声掩盖,在视野的不远处,一扇诡异的石门正缓缓堆砌而起。   在那石门的内框之后,便是那已经见过一次的长廊。   上一次,犹豫许久的自己,便是因见不到其他任何东西而选择进入其中,获得再次为人的机会。   那么这一次呢?   在病床上的几年,让他有空闲时间思考许多东西。   哲学问题也好,生命意义也好,甚至是世界的本质。   也正是因为思考了太多东西,导致当下的他,对现在这些经历,对再活一世的选择,诞生出了恐惧。   他就在这里。   在这不知边界,不知自己身躯,不知存在原理的漆黑当中。   他就在这里。   在这唯独一扇简朴石门充当参考物的诡谲之地。   那框内确实是长廊,框外却不见长廊之影。   这扇石门,宛如切开异空间的某种通道。   它安静的等候着,如其石料上,古朴的纹路一样,神秘且安静。   可与之相对。   王羚佑并不想踏入其中。   虽然,他也对这无边的黑暗感到恐惧迷茫。   ……   他想过生命终结后的所有可能,他想过再次回到这里的自己,该以何种选择应对。   可那千千万万的想法,待自己真正再一次来到这里时。   都化作了无意义的设想。   靠近它。   在王羚佑无意识的行动当中,他与门扉的距离越来越短。   直至一步之遥。   如果这里的自己,仍有能够触碰物体的双手。   他本想借此毁掉它。   是的,这便是他原本万千想法当中的其中一个。   毁掉这扇石门框架,毁掉自己踏向下一生命的唯一道路。   这样,就不用做选择了。   自己就能如愿以偿的,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不留余地的发疯消散了。   可实际上,他做不到。   来到这里的他,如同孤魂野鬼般无形无相。   只能选择顺从,或是忍受。   他停在石门前,将视线背离向另外的方向,望向那无尽的漆黑,设想着自己依靠石门坐下的模样。   就仿佛,自己的身躯仍在那样。   空间中回荡着叹息,那是王羚佑精神发出的惆怅。   他需要时间。   前往下轮一生命的勇气,理由,目标,计划。   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恰好,时间是这片漆黑中,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会需要很久。   他知道。   ……   然而。   正当他下定待在这里的决心,准备好一切再有所动作时。   意外来了。   【滴——】   不可能存在于此处的声音。   与自己将死之际,听见的那医院里,不知名仪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它的出现与此处同样荒诞诡异。   【滴——】   ……   【目标已唤醒】   模糊的视线,纯白却不刺眼的温和柔光,紧接着是怪异的麻痹感。   空虚力竭,唇舌苦干,意识混沌,呼吸困难。   这些感受,都是躯壳带来的。   王羚佑合上眼,试图重回那无尽的漆黑当中。   他知晓自己并未进入那扇门,眼下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自己从鬼门关被救回来了。   那未免太过悲哀,毕竟自己已经放下了这一切,刚准备好与孤寂漆黑相伴永恒。   他不想接受这种可能。   他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拖着这幅身躯苟活。   然世间之事,偏偏十有八九,不能如意。   在他极力想逃避这一切时,他的耳旁清晰的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王羚佑先生,看来您,已经苏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