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之中,谁人的心声在回荡,听起来是那么的悲伤。 〖我知道我没救了,这种病症绝不是这个时代所能医治好的。〗 滴… 不知名仪器的声响,如同悬钓深谭中的鱼线,是它将病床上男人的思绪,牢牢锁在这里。 〖真可惜,我的第二次人生,居然如此短暂。〗 滴… 他现在的情况很差,一旁桌面的报告上,打印机墨水刻着极为晦涩冗长的病症描述。 常人看不懂,但只需留意到末端钢笔划过的字迹,也能够从医者的建议中找到答案。 作为旁观者来观察,仅从衰竭,枯化等词汇,结合病床男人的外观特征,便能得出些许猜测。 更何况,病床上闭目之人,早已自近几日的医护哀叹声中,预料到这个结果。 就在刚刚医生与母亲的交谈声中,他也能清楚,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段能听见他们声音的时间了。 “佑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啊!你再看妈一眼!” 颤抖着的手在床沿边几度前伸,可那妇人终究是没忍触碰。 被抽走筋骨般,她撑着桌面,不经意间将那夹单往墙面推了些距离。 最终,妇人将头埋在床沿的单薄被褥里,口中悲泣重复的呢喃着佑儿。 〖我也想啊……〗 思绪如同溪水遇见沉湖时般停滞,沉重缓慢的流动着。 〖可我的身体已经不听我的使唤了,我也想睁开眼再看看你。〗 他在一片漆黑中叹息。 〖老妈啊,这或许就是带着记忆再活一次的代价吧。〗 念头直到这里,王羚佑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逐渐微弱。 如深谭中将离的鱼儿,那伴随着谭面鱼线波动的鱼钩,已经不再能拉扯吸引自己一样。 灵魂逐渐在与现实隔离。 便宜母亲的啜泣声,不知用途仪器的滴滴声,那些所有能用耳朵听见的声音,都在这段过程中变得微渺。 代替它们的,是相对缓慢放大的嗡嘤频段,类似电流或电波的纯质化噪音。 他在这片视觉黑暗中,随过程的拉长,渐渐失去了一切对身体的感知与掌控。 仿佛是一只漂浮的气球一样。 疼痛,疲惫,困倦。 这些无时无刻没在折磨着他精神的东西,于这漂浮的过程中,不知何时,一概消失不见了。 这种挣脱躯壳的悬空感,既可以说是自由,也可以嘲弄为无根浮萍。 一片黑暗,幽静得可怖。 唯有那越发尖锐的电流声,吵得他不得安宁。 …… 这里,便是生命临近终结时的暂栖地,他明白的,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纯粹的一片黑。 片刻,这片黑暗中迷蒙出白雾,逐而显现出一些色彩。 它们互相纠缠融合,将这一片漆黑的地方渲染出熟悉的过往。 是那个东西。 王羚佑看见年幼的自己,看见以往的玩伴,还有许久前,步行路途中时常驻足观望的大榕树…… 他看见自己所熟悉的事物,也看见自己早已遗忘的过去点滴。 它们如同老旧的胶片式电影,倒映着暗棕色的昏黄,时快时慢。 这悠长也短暂的一生,不过三十多年,片刻便要临近落幕了。 抛开一切重复的行为,与无意义的琐事,这些画面就像是特意为了帮助自己回顾此生要点所存在的东西。 非要形容的话,像游戏里,专门的赛后结算一样。 他知道,那些尴尬的,温馨的,开怀大笑的过往,便是此生存在的意义,代表着自己此世的珍贵经历。 面对这些过往。 他足够冷静平淡,除开这些场景都来自于他的记忆外。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面临死亡。 已行之事,自然心稳。 直到他再度看见自己初次因病灾倒地时的惨状。 他确实本该平静的看待,毕竟这一切都结束了。 可当这被世人描述为走马灯的事件,再次让他见到那时意气风发的自己颓然而倒时。 他于此处并不存在的心脏啊,还是难受得如同被谁用大手攥住一样。 他不得不思考。 思考为什么? 七年的病床生涯,如浮光掠影,重复的透析,剖查,莫名反胃。 可惜,病灾是不讲原因的,就连世界上顶尖的医生都不能知晓。 仅凭自己多活一世,又能比那些专家清楚多少? 他累了,对此事的疲惫,不禁令他思考起另一个疑问。 如果这一次过后,自己仍旧再活一世,带着两世为人的记忆,这种事究竟该算是恩赐,还是诅咒呢? 随着画面中的场景与事件越发接近王羚佑所熟悉的时间点。 他终于还是,来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病床前,作为并不存在于那里的旁观者。 他看见自己安详的闭着眼,泛白无光的面容,干枯皴裂的唇皮,在这种旁人的视角看来,竟是如此凄惨。 印象中那个气宇轩昂的少年,竟成了这般枯槁孱弱的模样。 实在让人唏嘘世事无常。 他看见这一世的母亲,在几个白大褂的包围中红眼咆哮,她大概无法接受自己的突然离世吧。 抬眼瞥视,他看见那份被推至墙面的夹单上,尚未完全干涸的字迹。 建议放弃治疗。 末端的六个字,代表了太多太多东西。 他沉默着,知晓此刻的自己做什么都是无用的。 不管是呼喊还是触摸,此刻的自己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视闻触之无形无相之人。 自己已然是脱离世界之外,那无法被认知到的孤魂野鬼了。 “……”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站在自身之外的旁观视角存在,几度令王羚佑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他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果将死那个人是自己,那么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的又是谁? 毕竟第一世死亡时,那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看着那一切。 如果人在逝世后,都能够拥有这短暂的一瞬用来见证自己的结局,又会是谁,给予的这种恩赐呢? 王羚佑不知道,这个问题,大概没有人能够回答。 …… 那画面消散了,正如它出现时那般荒诞诡异。 斑驳的色彩化作灰白与黑,烟雾状的混沌色彩散去后,归于无形。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王羚佑知道,这代表自己这一生的结束。 接下来用不了多久,会有一条漫长的长廊等着自己去徒步。 而在那长廊的尽头,又是下一轮生命的诞生循环。 如果是这样的话。 王羚佑心想。 〖要是我这次不去那条走廊,是不是就不会……〗 若是在下一次生命到来之前就选择拒绝,是否就不用经历轮回之苦? 仔细想想自己的两世人生,虽然这第二世因为第一世的经验积累做出些了不起的事。 可似乎,冥冥之中也是因此,致使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只能清醒的看着自己的身躯杀死自己。 整整七年,没人能够解释原因。 除了带着记忆转世外,王羚佑也再无其他猜测了。 所以…… 如果带着记忆进入下一世的代价便是无妄之灾。 那么,两世为人的王羚佑,也全然没有继续下一条命的想法了。 嗡嗡声响被突如其来的石料撞击声掩盖,在视野的不远处,一扇诡异的石门正缓缓堆砌而起。 在那石门的内框之后,便是那已经见过一次的长廊。 上一次,犹豫许久的自己,便是因见不到其他任何东西而选择进入其中,获得再次为人的机会。 那么这一次呢? 在病床上的几年,让他有空闲时间思考许多东西。 哲学问题也好,生命意义也好,甚至是世界的本质。 也正是因为思考了太多东西,导致当下的他,对现在这些经历,对再活一世的选择,诞生出了恐惧。 他就在这里。 在这不知边界,不知自己身躯,不知存在原理的漆黑当中。 他就在这里。 在这唯独一扇简朴石门充当参考物的诡谲之地。 那框内确实是长廊,框外却不见长廊之影。 这扇石门,宛如切开异空间的某种通道。 它安静的等候着,如其石料上,古朴的纹路一样,神秘且安静。 可与之相对。 王羚佑并不想踏入其中。 虽然,他也对这无边的黑暗感到恐惧迷茫。 …… 他想过生命终结后的所有可能,他想过再次回到这里的自己,该以何种选择应对。 可那千千万万的想法,待自己真正再一次来到这里时。 都化作了无意义的设想。 靠近它。 在王羚佑无意识的行动当中,他与门扉的距离越来越短。 直至一步之遥。 如果这里的自己,仍有能够触碰物体的双手。 他本想借此毁掉它。 是的,这便是他原本万千想法当中的其中一个。 毁掉这扇石门框架,毁掉自己踏向下一生命的唯一道路。 这样,就不用做选择了。 自己就能如愿以偿的,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不留余地的发疯消散了。 可实际上,他做不到。 来到这里的他,如同孤魂野鬼般无形无相。 只能选择顺从,或是忍受。 他停在石门前,将视线背离向另外的方向,望向那无尽的漆黑,设想着自己依靠石门坐下的模样。 就仿佛,自己的身躯仍在那样。 空间中回荡着叹息,那是王羚佑精神发出的惆怅。 他需要时间。 前往下轮一生命的勇气,理由,目标,计划。 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恰好,时间是这片漆黑中,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会需要很久。 他知道。 …… 然而。 正当他下定待在这里的决心,准备好一切再有所动作时。 意外来了。 【滴——】 不可能存在于此处的声音。 与自己将死之际,听见的那医院里,不知名仪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它的出现与此处同样荒诞诡异。 【滴——】 …… 【目标已唤醒】 模糊的视线,纯白却不刺眼的温和柔光,紧接着是怪异的麻痹感。 空虚力竭,唇舌苦干,意识混沌,呼吸困难。 这些感受,都是躯壳带来的。 王羚佑合上眼,试图重回那无尽的漆黑当中。 他知晓自己并未进入那扇门,眼下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自己从鬼门关被救回来了。 那未免太过悲哀,毕竟自己已经放下了这一切,刚准备好与孤寂漆黑相伴永恒。 他不想接受这种可能。 他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拖着这幅身躯苟活。 然世间之事,偏偏十有八九,不能如意。 在他极力想逃避这一切时,他的耳旁清晰的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王羚佑先生,看来您,已经苏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