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岸最底层的实验室内,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这是漂泊者独自待在这里的第一个年头。 四周的舱壁早已被各种复杂的数据模型、反复涂改的结构图和凌乱交错的导线占据。 无数投影屏幕悬浮在半空,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公式与错误警告。 正中央的实验台上,一幅全息机甲模型静静悬浮,模型底部,有一行细小的标注——【辛吉勒姆二式】——它的轮廓与辛吉勒姆有七八分相似,厚重、冷峻,像是一具只为战斗而生的钢铁巨影。 可最显眼的,却是机甲背部挂载的那枚巨大圆形光圈。 那道光圈仿佛在战火纷飞的焦土中盛放的花朵,柔和、醒目,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美感,与这具冰冷的黑金色钢铁怪物格格不入。 巨大的黑金色的机甲骨架下,漂泊者正弯着腰,手中那柄高能焊枪喷射出的冰蓝色火焰在黑暗中跳动。 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他的头发已经蓄到肩膀,乱糟糟地披散着,发梢干枯分叉,眼底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 得益于角创造的时序领域,外界不过仅仅过去了一天不到,可在这里,漂泊者已经独自度过了将近三百个日日夜夜。 然而,比孤独更可怕的,是耳边从未停歇的低语。 岁主“角”尚未痊愈的旧伤,成了鸣式侵蚀的裂隙。 那些扭曲的意志化作了他最厌恶的幻影,在实验室的阴影中时隐时现。 伤痕那张布满狰狞纹路的脸,从黑暗里缓缓探出。 他翻动着手中的卡牌,赤红的瞳孔里盛满了轻蔑与嘲弄:“这种毫无意义的挣扎,还要持续多久?放弃吧,漂泊者,她已经死了。就凭她那小身板,怕是早就被虚质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漂泊者没有抬头,手中的焊枪稳如磐石,将一块虚质抗性装甲死死熔合在支架上。冰蓝色火焰舔过黑金色金属,发出刺耳的鸣响。 “承认吧,漂泊者。”克里斯托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优雅地翻弄着手上的剧本,语气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怜悯,“每个角色都有它的终局。达妮娅已经完成了她的高光时刻,她的牺牲,成就了拉海洛。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亵渎那个伟大的结局。” 焊枪的火焰微微一顿。片刻后,漂泊者低声开口。 “我绝不承认这样的结局。” “你还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实验室另一角,会长的身影悄然显现。 她再度化身为娜波摩,歪着脑袋,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承认吧,你救不了所有人,外面的世界可是还等着你拯救呢——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置整个索拉里斯的存亡于不顾吗?” “闭嘴。” “呵,停下吧。”弗洛洛的虚影自半空飘落。 紫红色眼眸冷冷地注视着漂泊者,婉转而幽怨的声音在逼仄的实验室里反复回荡:“有些事情即使是你也无能为力。失约又如何呢?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些你已经遗忘的岁月里,你丢下过多少人?多她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漂泊者的手指终于微微一颤。 焊枪喷出的火焰偏移半寸,在装甲边缘留下一道焦黑痕迹。 “我……” 他低低喘息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会放弃。” 幻影的声音重重叠叠,如同千万根钢针一般同时刺入漂泊者的大脑。嘲讽、怜悯、质问、诅咒,全都混杂在一起,搅得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不放弃……”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不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 就在精神折磨即将把他彻底拖入疯狂深渊的那一刻—— 一道柔和的粉色光芒,悄无声息地亮起。 像晨曦落入长夜。 粘稠的黑暗被一点点驱散,耳边那些扭曲的低语也像被按入水底,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双纤弱而温暖的手,似乎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如果执着的够久,故事就一定能迎来好结局,不是吗?” 那个声音很轻,却在一瞬间,盖过了所有噪音。 漂泊者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粉色的、半透明的虚影正歪着头,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头顶那撮呆毛微微晃动,湛蓝的瞳孔里盈满了说不出的温柔。 他干涩的嘴唇微微开合,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鸣式的幻象在这一抹粉色的光晕下悄然退散,那些讥讽与诅咒此时变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是啊……”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尽管眼底依旧满是倦意,但原本黯淡的金瞳却重新亮了起来。 短到漂泊者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她留给自己的慰藉,还是他在濒临崩溃时诞生出的幻觉。 可这已经足够了。 “等着我……” 他轻声呢喃,手中的工具再次爆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 …… …… “滴!这是达妮娅小贴士哦!”不知又过了多少时日,漂泊者在工作台前完善【辛吉勒姆二式】的设计图纸时,一个小小的泡泡忽然从他的声痕空间里飘了出来。 泡泡轻轻炸开。随后,传来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漂泊者手中的笔尖停住了。 在取出残星会埋藏在达妮娅体内的书页时,漂泊者还拿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纸人。 而这些泡泡,大概就是达妮娅早早录制好、附着在小纸人上的留言。。 这家伙,原来在很早以前,就把一切都盘算好了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漂泊者胸口缓缓翻涌。 虚幻的光影在工作台上凝结,达妮娅娇小的身影活灵活现地浮现出来。 她像是刚刚睡醒一般,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不满地鼓起脸颊,盯着眼前那个眼底布满血丝、头发蓬乱的男人。 “既然你触发了这个泡泡,这就说明——你这家伙肯定又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吧!要好好照顾自己啊,笨蛋!” 漂泊者怔怔地看着她。 投影中的达妮娅双手叉腰,明明只是提前录好的影像,却像是真的站在他面前,对他气鼓鼓地说教。 “不要总是那么拼命,你和我说过的,就算没有你我,明天的太阳一样会照常升起,所以,手上的事先放一放,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说着,虚影中的达妮娅轻盈地跪坐到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 她白皙的小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湛蓝色眼眸里盛着狡黠又温柔的笑意,示意他躺上去。 “来嘛来嘛,虽然泡泡的感觉比不上真人,但你也不许嫌弃哦。” 漂泊者凝实着那道虚影,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挣扎了很久,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随后,他阖上眼,放任自己那颗早已疲惫到极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枕了上去。 明知道那只是虚幻的投影。 明知道根本不会有真实的温度。 可他还是在这一刻,近乎贪婪地放松了下来。 就让自己稍微贪恋一下吧。 就这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就好。 …… 又过了一些时日,在漂泊者测试外部装甲的虚质抗性时,第二个泡泡炸开了。 “触发了这个泡泡,大概就说明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一年了吧?” 画面中的达妮娅显得有些落寞,她靠在实验室的立柱旁,低着头踢了踢脚尖,粉色的卷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大半表情。 “抱歉哦……我没能遵守约定回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努力笑起来。 “帮我和西格莉卡道个歉吧,明明约定好了下个生日要一起过的。不过,你不要太担心哦,阿漂,我一定有在这边好好努力的。我会尽快想办法回去。” 她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 “记得多想我。” 影像消失,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漂泊者握着扳手,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啼笑皆非。 这家伙,到底给自己留了多少泡泡啊?这不是纯折磨人吗? 他明明好不容易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才让心沉下来,重新投入工作。 结果她只用几句话,就轻而易举把那些好不容易压住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等把你找回来,看我不狠狠教训你。漂泊者在心底暗自说道。 可那念头才刚一冒出来,又变得虚弱无力——他清楚得很,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多半只是把她拽进怀里,什么狠话也说不出口。 …… 时间流转,当领域内的计时器划过第三年的刻度时,第三个泡泡被触发了。 不得不承认,她留下的这些泡泡,确实帮到了他不少。 至少,至少,耳畔那些鸣式低语,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消失了。 反倒是漂泊者自己,开始隐隐期待起下一个泡泡,期待她又会说些什么。 虽然每次听过之后,除了短暂的温暖,随之而来的都是更加绵密的心疼,但至少,这每年一枚的泡泡,能让他不至于彻底麻木,能让他在漫长而重复的黑暗中,依旧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正在流逝。 “滴滴,今天应该是两周年了。”画面里的达妮娅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 “虽然还是没能回去,真的很抱歉哦,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我,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我被虚质带到了一个充满美食的地方,已经流连忘返了呢,哈哈。” 她笑了两声,笑意却很快淡下去。 “阿漂,你一定还在救世的道路上前行吧?虽然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但还是要记得好好休息。如果你把身体搞坏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就这样,再见,哼!” 收拾我吗? 漂泊者嘴角轻轻扬起,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从前相处的那些细碎片段。 她所谓的“收拾”,顶多就是一阵子气鼓鼓地不理自己,然后到最后,又委委屈屈地自己凑上来。 要么就是鼓起脸颊,不满地在自己脖子上狠狠咬几口,可是咬着咬着,又会腻歪在一起,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自己身上。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那就快回来收拾我吧。 漂泊者低声喃喃,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许一个愿。 …… “第七年……了吗?” 这次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影像里的她抱着膝盖,目光有些悠远。 “我在想……时间过去这么久,你可能会有点累了吧?也可能……偶尔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还能回去。是不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随即又努力笑了笑。 “不过我觉得,我肯定会一直记得你的。就算虚质空间再空旷,再容易让人忘记时间……”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向投影之外。 “但是——‘漂泊者’这个名字,我肯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所以,你也……不准忘记我。” 看着泡影中那个分明落寞、却还在佯装微笑的少女,漂泊者无声地攥紧了拳。 随后,他转过头,望向身后的机甲。 约二十米高的黑金色的骨架已经基本成型。 外部的装甲与虚质抗性涂层也已安装完毕。 而剩下的尚未完工的部分,还有外部挂载的装备、操作程序、维生系统,以及最为关键的——推进系统。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轻声说。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好。” …… “……第十二年了。” 第十二年的泡泡里,达妮娅没有再笑。她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担忧。 “抱歉,那个虚无的边界,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远,如果十二年我都还没找到回去的路,也许……”她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 “阿漂,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这片虚无里走了太久,久到连自己的执念都开始变得模糊……那会是什么感觉?” “我可能会有点害怕。害怕自己最终会变得麻木,害怕‘回去’这个念头,会被漫长的时间磨得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她忽然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哈哈,还是不聊这么难过的事了吧,不知道现在的你过的怎么样,西西有没有当上秘日六席呢?既然我这么久都没回去,那就别太为我操心了,好好生活就好。” 泡影暗下去。实验室里,只剩机器运转的低鸣声。 …… 时间在时序领域内被无限拉长。 第十五年……维生系统完成。第十七年……操作系统编写完毕。第十九年……附载装备研发完成,武器系统上线。 而最为重要的推进系统,也已接近尾声——那是一个巨大的圆环,作为附加背包挂载在机甲身后。 它运用了与太阳帆相似的技术原理:能够捕捉星际间流动的太阳风,并将其转化为推进器的粒子流。 只要有光存在,它便能不停地加速,永远航行下去。 这是漂泊者翻阅无数天空海封锁前的残存资料后,找到的、以索拉里斯当前技术所能实现的,最有可能跨越星海并将她带回来的方案。 直到第二十年。 当那个泡泡在实验室中央碎裂时,发出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 投影中的达妮娅站在那里。 她没有抱着那只破旧的小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漂泊者——望着她所想象的,那个二十年后的漂泊者。 这一次,她收起了所有伪装出来的慵懒,所有玩笑,所有轻快。表情平静得毫无波澜。 “二十年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阿漂。我就算再怎么骗自己,也编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但她死死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可能回不去了。” 这句话,她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其实我在离开前就知道的。……我只是,舍不得让你一下子接受这个事实。我只是想,用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你慢慢习惯没有我的生活。足够让你去遇到新的人,去经历新的故事,去慢慢把我变成你漫长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偶尔想起的碎片。”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仿佛想透过投影,最后一次触碰他的脸庞。 “阿漂,听我的话。忘了我吧。” “我不值得你用一生去挂碍,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放弃吧……忘记我,忘记达妮娅吧。不要再把生命浪费在我身上了”她的声音终于颤了起来。 “去爱一个真实存在的、能给你拥抱的人。” “然后……” 她努力弯起唇角。 “连着我的那份,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好吗?” 她望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传来的回答。 “再见了,阿漂。” 泡泡的光芒渐渐黯淡,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实验室冰冷的空气中。 漂泊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得像是在回应她,也像是在回应自己。 “可是你和我说过,只要执着的够久,故事总会迎来好结局,不是吗。” 他抬起头,望向那具沉默了二十年的钢铁巨影。 “我一定会找到你,亲手把你抓回来,让你把刚才那些话,当面收回去。” 漂泊者坐进驾驶舱。下一刻,机甲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声震碎了整座实验室二十年的死寂。 那道沉寂已久的黑金色钢铁巨影,终于在此刻缓缓抬起头颅。 背后的巨大圆环亮起,细碎的青绿色粒子如星尘般散落。 【辛吉勒姆二式】,屹立于大地之上。 他成功了。 ———— 现在,穿越虚质空间的问题已经解决。 但剩下的,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该怎么从深空里回来? 天空海将整个索拉里斯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部强行穿梭进内部会遭遇什么,没有人清楚。 漂泊者整理好思绪,迈出实验室的大门。 那头门扉开启的瞬间,外界久违的空气涌入。 他那头黑色长发因太久未曾修剪,已经如凌乱的披风般拖曳至腰间。 曾经锋锐明净的下颌线,也被一圈杂乱胡须遮住,将他整张脸衬得像是从深山里走出来的野人。 守候在门外的椿,本已掐好了腰,眉梢挑起,一肚子的埋怨与苛责已经蓄势待发。 可当她看到这张沧桑到几乎陌生的面庞时,那些准备好的、带着刺的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化成了一声满是无奈与心疼的叹息。 毕竟,她在只是实验室外守了二十天,而对于这男人来说,却是漫长的二十年。 “你呀你……又是这副样子。”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为他捋了捋额前乱糟糟的发丝,“再这样下去,小心哪天我真的把你抓走……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小声威胁着,可那声音软得丝毫没有威慑力,反倒像是对他的祈求。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漂泊者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太久没有与人说过话,连发音都带上了磨砂般的钝感。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椿的手背,轻轻安抚着。 同时转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静的守岸人。 “小岸,天空海的事,调查的怎么样了?” 守岸人平静开口,眉间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我调阅了泰提斯系统内部的所有记录。在天空海彻底包裹索拉里斯之后,没有任何外太空飞行器成功穿越进来的记录。而那些试图从内部向外突破的飞行器,都会在接触到天空海的瞬间被扭曲、瓦解。” “也就是说,你从太空返回时,会发生什么,完全无法预料。” 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漂泊者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没关系。” 既然如此,就只能去找那个人问个明白了。 残星会会长——他不仅活得够久,更在很久很久以前,曾以研究员“未楹”的身份,亲身参与过天空海液滴的研究。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