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这是…… 哭了? 不至于吧…… 看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刘远富,余逸心里没来由的突然有些难受。 上一次看到老刘这个样子,还是他躺在花团锦簇的水晶王棺里,供人瞻仰的那天。 余逸有些慌。 总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这一天提前了二十多年到来吧? 朕何辜也? “老师……我……对不起,今天我不该……” 多年的稳定体面生活,让余逸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以及滑不溜手。 总之,让老刘折寿二十年这锅,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在他余逸的身上! 似是已经料到余逸要说什么,刘远富摆了摆手,打断了余逸的道歉。 “这些不走心的话,就不要说了。” “老师知道,我的话你们不爱听,觉得老师啰嗦,觉得老师说的道理你们都懂,可是啊……” “你们不懂!等到你们真的懂的那天,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老刘再次重重的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知道你不爱听。” “那就用你们年轻人的方式……” 老刘轻咳一声。 “余逸,你的梦想是什么?” 余逸嘴角抽了抽,感情这就是你所谓的年轻人的方式? 我的梦想…… 那当然是…… 想长就长,要长的响亮…… 咳咳,这个不能说。 那我的梦想是什么呢? 老刘的话,让余逸陷入了沉思。 重生前,自己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努力学习,努力考上一所大学,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背上房贷,背上车贷,过上体面的生活,为此得到的是什么? 是工作中的战战兢兢,是生活上的委曲求全,是佝偻的腰杆,是低头看不到脚尖的突出,是升高的嘌呤和血糖,是弃他而去的黑·丝。 所以,前世一生如履薄冰,卷生卷死,却终究到不了对岸。 重活一世,绝对不能再这样过。 放弃内卷,拒绝焦虑! 我要躺平! “嗯?” 看着余逸从茫然到坚定的神情,老刘轻疑一声。 伴随这声轻疑,也把余逸拉回了现实。 “所以,余逸,你的梦想是什么?” “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 老刘听到余逸的回答,突然笑了。 “那你知道什么是随心所欲吗?”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 老刘摆手。 “随心所欲是……” “当然还有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不等老刘说完,余逸就抢先说道。 说完还得意的看了老刘一眼。 我还不知道你想说什么?跟我玩这个? 老刘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 “那么怎么才能做到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呢?” 那当然是躺平任超…… 不是,是逍遥快活。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余逸边吟边昂起了头。 看着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在这里故作深沉,像极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样子,老刘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而且你在一位资深语文特教面前拽文,你真的是往枪口上撞,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王维能够这么逍遥,那是因为人家王维身后有一整个王家,是因为人家王摩诘官至尚书右丞,人家有逍遥的本钱。 你有什么? 当然,作为一名资历丰富的班主任,老刘自然不会这么直白的戳穿,这会打击年轻人的信心,伤害年轻人的自尊。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班主任该做的,一个合格的班主任,要在维系好学生幼小而脆弱的自尊的同时,劝他们回头是岸。 就像劝坤从·良,救坤于水火一样。 都是一项极其伟大的事业,需要极其伟大的人格。 甚至有的传功长老,不惜为此献祭自己,当真是感人至深,令人为之洞融。 可惜,此时坐在余逸面前的,是富裕到拥有一个整个溜冰场的糟老头子,要是换个贴心的愿意献祭自己的大姐姐,也没准能感化已经陷入魔道的余逸,令其迷途知返。 “你居然知道这首《酌酒与裴迪》,看来你课外倒是下了些功夫。” 欲抑先扬,必有但是。 “那你可知这裴迪是谁?王维为什么要给他写这首诗,写这首诗时王维的心境是怎样?”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余逸淡淡一笑。 “裴迪是王维好友,官至蜀州刺史,晚年与王维隐居辋川,弹琴赋诗,啸咏终日。” “王维写这首诗,明面上是在劝慰裴迪,但实际也是在劝慰自己。” “当时玄宗昏庸,任用奸佞,王维一身才华无法施展,只能退隐避祸,其实却胸中郁积愤懑,报国无门,只能与挚友一起借酒浇愁,痛骂不公。” 老刘嘴巴微张,有些惊讶,显然没有料到余逸居然能答上来,把他想说的给抢着说了。 可还不等老刘开口,余逸又接着说道。 “老师你肯定想说,王维官拜尚书右丞,裴迪官拜蜀州刺史,都达到了四品,换到现在怎么也算是省里的大佬,人家有随心所欲的资本。我一个还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还没达到这样的高度,还没有这样的资格。” 老刘自然的点了点头。 “可是,老师,你觉得……” “他们快乐吗?” 余逸的话让老刘突然愣住。 他很想开口反驳,却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余逸见了,脸上笑意更浓。 “其实老师你的想法没错,我确实没法和他们比,没有他们丰厚的家底。” 欲抑先扬,必有但是。 “但是我也没有他们那么大的野心,没有什么报效朝廷,尽展才华,封狼居胥,万户封侯,族谱单开一页的伟大理想。” “我只想舒舒服服,快快乐乐的过好这一生。” 降低欲望,拒绝内耗。 我都重生了,还卷个屁啊! 老刘张了张嘴,想好的说辞尽化云烟,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良久才悠悠的叹了口气。 “人生又岂能如你所愿,哪有那么多的快乐,人生就是苦难啊。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苦中作乐,聊以自慰罢了。” 这回儿轮到余逸怔住了。 他猛地想起一句话: 鱼生是活鱼切片,那人生就是…… 看来老刘过得也不容易啊。 再幸福的人生也各有各的一地鸡毛啊。 这要是换在重生前,他绝对跟老刘碰一杯,然后一口闷了,话都在酒里了。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王维酌酒与裴迪的心境。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