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漂流日记

第二章 暴雨与尝试

  戍营的日子像陷入了一个泥沼,重复疲乏缓慢地吞噬着人的生气。   景砚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丑陋的硬痂。   他学会了在烈日下保持最低限度的动作以节省体力,学会了如何从老火头军那里多刮到一勺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学会了在疤脸等人挑衅时,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让他们自觉无趣。   苏琬的身体在景砚换来的那副药和之后偷偷省下的一点口粮接济下,慢慢有了起色。   她依旧清冷,很少说话,但看向景砚的目光里,那尖锐的鄙夷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审视取代。   有时她会看着景砚那双原本养尊处优如今却布满伤痕和污垢的手出神。   这死水般的日子,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破了。   象州的雨,不是天京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狂暴的像是要砸碎一切的倾盆之水,伴随着电闪雷鸣,整整下了两天两夜。   营地很快变成了一片汪洋,低洼处的帐篷完全被淹,泥浆倒灌。   囚犯和戍卒们都缩在勉强还能立足的高处,瑟瑟发抖,听着外面狂风呼啸,如同鬼哭。   雨停后,灾难才真正显现。   营地旁那条平日温驯仅供饮马洗衣的小河,已然变成了一条浑浊咆哮的黄龙,汹涌奔腾,水位涨得吓人。   更糟糕的是,上游冲下来的大量枯木,杂物堵塞了河道唯一一座简陋的木桥桥洞,水流被严重阻滞,疯狂冲刷着本就不甚坚固的桥墩。   眼看那木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这座桥,是戍营通往外界获取补给和传递消息的生命线,若是垮了,在这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无疑是灭顶之灾。   戍营的校尉是一个满脸横肉常年在酒精浸泡下的粗野汉子,急得跳脚,他提着鞭子驱赶囚犯:“下去!都给老子下去!把堵住的杂物清开!快!”   囚犯们被鞭子抽打着,战战兢兢地靠近汹涌的河岸。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碎石,奔雷般滚过,看着就让人腿软。   第一个被踹下去的囚犯,刚抓住一根浮木,一个浪头打来,瞬间就没顶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囚犯们惊恐地后退,任凭戍卒如何打骂,也不敢再上前。   “废物!一群废物!”校尉气得破口大骂,却也无计可施。   景砚站在人群后,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   他看着那咆哮的河水,又看了看那座岌岌可危的木桥。   过去在天京,他见过能工巧匠如何修缮水榭楼台,听过门客清谈时议论水利工事,甚至为了斗气,曾一掷千金包下过整支修缮的工匠队伍……   那些纸醉金迷间的浮光掠影,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在他脑中闪过。   他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是危机,但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不再是单纯苟活,而是能稍微改变处境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冰冷带着泥腥味的空气,猛地推开身前的人,踏步上前,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风雨和喧哗:   “不能直接下水!水流太急,下去就是送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校尉愣了一下,看清是他,顿时怒骂:“甲字柒?你他妈放什么屁?不下水桥塌了大家都得完蛋!”   景砚毫不退缩地迎着校尉暴躁的目光,语速加快:“桥洞堵塞,强冲无用,反而加速桥墩垮塌!   必须从两岸同时用挠钩长索固定住主要堵物,逐步清理,最重要的是,需要有人从上游下水,但不是去桥洞,而是用长绳系腰,接近堵塞处,用重物砸开关键节点!”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勾勒出简单的示意图:“水流虽急,但若能抓住堵塞物形成的短暂缓流区,有一线生机!需要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现场一片寂静,囚犯们茫然,戍卒们怀疑。   这套说辞,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囚犯世子口中说出,显得如此不真实。   校尉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真懂还是吓疯了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他说的,似有道理。   《河工纪要》杂篇有过类似记载,湍流疏堵,确需固本清源,不可强攻。”   是苏琬。   她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前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她的话,无形中给景砚的说法增加了一丝分量。   校尉狐疑地看看景砚,又看看苏琬这个“罪官之女”,似乎有些动摇。   桥塌了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但让囚犯送死太多,上面追查下来也是麻烦。   “好!”   校尉猛地一跺脚,像是赌徒下了决心,指着景砚。   “就按你说的办!但你......”   他狞笑一声,“你不是懂吗?那个从上游下水砸节点的‘巧劲’活儿,就你去了!   成了,给你记一功,赏顿饱饭,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景砚,这次带上了怜悯嘲讽和看热闹的兴奋。   疤脸在一旁阴阳怪气地低笑:“世子爷,显摆过头了吧?这回要把自己显摆进阎王殿了!”   景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脊椎。   但他没有退路,话已出口,这就是他搏来的机会,用自己的命来下赌注。   他面无表情地脱下那件早已湿透破烂的囚服,露出同样伤痕累累但依稀可见昔日养尊处优痕迹的上身。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戍卒拿来粗糙的长绳和一把沉重的铁锤。   景砚将绳子牢牢捆在自己腰间,另一端让戍卒和囚犯们死死拉住。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咆哮的黄河眼神一狠,纵身跃入了冰冷刺骨湍急无比的洪流之中!   “嗬!”岸上响起一片惊呼。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瞬间把他扯走,冰冷的河水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拼命挣扎,靠着求生本能和过去在侯府温泉别苑里胡乱扑腾出的那点水性,勉强浮出水面,朝着记忆中桥洞堵塞的方向奋力划去。   河水的力量超乎想象,好几次他都差点被冲走,全靠岸上的人死死拉住绳子。   碎石和断木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带来阵阵剧痛。   他咬着牙,眼睛被水迷得几乎睁不开,全靠之前观察的记忆和一股狠劲向前。   终于,他接近了那团巨大的堵塞物,这里的水流果然相对缓了一些,但依旧危险。   他看准一根卡死在桥洞主结构上的粗大横木,那似乎是堵塞的关键。   他举起铁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去!   “砰!”沉闷的声响被水流声吞没。   一下,两下,三下……虎口被震裂,鲜血渗出,瞬间被河水冲淡。   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冰冷让他的肢体逐渐麻木。   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   萧红袖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高处,红衣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她看着在怒涛中挣扎的那个身影,眼神专注,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关键的横木终于被砸裂!   堵塞的结构瞬间松动,巨大的水压找到了宣泄口,轰然冲下!   “拉!快拉上来!”校尉猛地大吼。   岸上的戍卒们拼命拉扯绳索,景砚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拽离。   几乎就在他离开原位的下一秒,那处缓流区彻底消失,狂暴的水流将剩余的杂物瞬间吞噬冲散!   他被狼狈地拖上岸,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泥泞里,剧烈地咳嗽,吐出浑浊的河水,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虚脱。   桥,保住了。   虽然依旧破损,但主体结构无恙,稍加修缮即可。   囚犯中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骚动。   校尉看着渐渐疏通的河道,又看看地上瘫着的景砚,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走上前,用脚踢了踢景砚:“没死就行。算你有点用处。”   他对旁边吩咐道:“给他弄碗姜汤,今天的口粮加倍。”   没有赞赏,没有感激,只有一句“算你有点用处”和一份施舍般的“赏赐”。   但景砚躺在冰冷的泥水里,听着这句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却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   有用。   在这地狱里,“有用”两个字,比任何空洞的同情或虚伪的赞赏都更实在。   他挣扎着坐起来,接过那碗滚烫的、辛辣的姜汤,贪婪地喝了下去。   一股暖流涌入几乎冻僵的身体,混合着喉咙被灼烧的痛感,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看到了远处依旧孱弱却站得笔直的苏琬。   她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明。   他也看到了高处的萧红袖,两人的目光隔空碰撞了一瞬,萧红袖率先移开了视线,转身离去,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营帐后。   景砚收回目光,慢慢握紧了拳头。   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用命换来的这一步,让他终于在这绝望的泥沼里,踩到了一块略微坚硬的石头。   象州的棋局,他这颗原本任人摆布的弃子,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