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我以我魂渡余生 第三章书店里的光 一 老余走后,林念在窗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间,天已经黑了。老街上的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成昏黄色。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又渐渐远去。 林念看着那家叫“余温”的书店。 店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沈书言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念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作业本,但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 林念看着他们,眼泪又流下来。 老余说,他快来了。 她的书言,快来了。 她应该高兴吗?能再见到他,能再看见他,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是作为魂,哪怕是永远困在这个灰蒙蒙的地方。 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才三十五岁。 因为念恩才九岁。 因为他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林念闭上眼睛。 “书言。”她轻轻说,“别来。” “求你了,别来。” 二 第二天,林念没有接到新任务。 老余说,让她休息一天。 她就趴在窗边,一直看着阳间。 看着沈书言早起,给念恩做早饭。看着念恩背着书包去上学,他在门口站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看着他去书店,开门,整理书架,等着客人来。 下午的时候,有个女人进了书店。 林念认出她来——是周晓晴。 周晓晴瘦了很多,脸上的笑也不像从前那样爽朗了。她走到柜台前,和沈书言说了几句话。沈书言摇摇头,周晓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周晓晴走到书架前,挑了几本书,买下来。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沈书言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有不忍,有心疼。 林念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晓晴,谢谢你。 谢谢你来看他。 谢谢你还记得我。 三 傍晚的时候,念恩放学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跑进书店,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到柜台前。 “爸爸!今天语文考试,我考了第一名!” 沈书言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念念真棒。” 念恩得意地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爸爸你看,这是我写的作文。” 沈书言接过来,低头看。 林念也凑近了看。 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妈妈》。 念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我的妈妈,在我八岁那年去了天上,变成了一颗星星。爸爸说,每天晚上最亮的那颗,就是妈妈。 我有时候会想妈妈。想她给我讲故事的样子,想她送我上学时回头看我,想她做的红烧肉——爸爸做的也很好吃,但还是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爸爸说,妈妈在星星上看着我们。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跟妈妈说说话。告诉她我今天考了多少分,告诉她我又长高了一点,告诉她爸爸今天笑了几次。 爸爸很少笑了。妈妈走后,他就不怎么笑了。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笑,他是太想妈妈了。 我也很想妈妈。 但我知道,妈妈希望我们好好的。 所以我会好好学习,好好长大。我会陪爸爸,让他多笑一点。 妈妈,你在星星上,要好好的。” 林念看着这篇作文,眼泪流下来。 念恩。 她的念恩。 她才九岁,就这么懂事了。 沈书言看完作文,抬起头,看着念恩。 他的眼眶也红了。 “念念。”他叫她。 念恩眨眨眼睛。 “爸爸,我写得好不好?” 沈书言点点头。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特别好。” 念恩笑了。 “那我能得多少分?” 沈书言想了想。 “一百分。” 念恩高兴地跳起来。 “耶!我得一百分了!” 沈书言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终于笑了一下。 那是林念走后,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很淡,虽然很短。 但那是真的笑。 林念趴在窗边,看着那个笑,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四 那天夜里,书店打烊后,沈书言没有马上回家。 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外面发呆。 念恩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然后他继续看着窗外。 林念就站在窗外,看着他。 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 手穿过玻璃,穿过空气,什么也碰不到。 沈书言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的,正是她的方向。 他皱起眉头,好像在努力看清什么。 林念不敢动。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又出现幻觉了。”他轻轻说。 林念的眼泪涌出来。 书言,不是幻觉。 我在这里。 我真的在这里。 五 沈书言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盖,一样一样地看里面的东西。 头绳,糖纸,照片,日记本,信,念恩的画,他们的结婚证复印件,还有她最后写的那封信。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林念。”他轻轻说,“你在吗?” 林念站在窗外,泪流满面。 我在。 我在。 我一直在。 沈书言看着她这个方向,目光很温柔。 “我有时候能感觉到你。”他说,“就在这儿,就在附近。” 林念拼命点头。 对,我在这儿。 就在你面前。 沈书言笑了笑。 那个笑,很苦,很涩。 “我知道你在。”他说,“但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你。” 林念愣住了。 “念恩还小。”他说,“我得把她养大。等她会自己照顾自己了,等她能自己生活了,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但林念明白了。 那时候,他就会来找她。 林念摇头。 不,书言,不要。 你要好好活着。要一直活着。要看着念恩长大,看着她结婚生子,看着她有自己的家。 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他能读懂她的意思。 沈书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 他站起来,走到念恩身边,轻轻把她抱起来。 念恩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爸爸”。 “嗯,爸爸在。”他说,“回家睡。” 他抱着念恩,走出书店。 林念站在窗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六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阴司,看见老余在等她。 “看够了?”老余问。 林念点点头。 老余看着她,叹了口气。 “林念,”他说,“你这样不行。” 林念抬起头。 “什么不行?” 老余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你天天看着他,越看越放不下。放不下,就永远走不了。”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可我放不下。” 老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那个叫赵远的老人,他等了五十年。” 林念点点头。 “他的老伴走后,他一个人把儿子养大。他每天都会对着老伴的照片说话,每天都会想她。但他从来没有耽误过生活。他工作,他养儿子,他过好自己的日子。” 老余顿了顿。 “五十年后,他走了。他的执念还在,但没那么重了。所以他走得很安详。” 林念听着,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我应该像他一样?” 老余点点头。 “你应该希望他好好活着。不是希望他早点来陪你。”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他应该活着。可是……” “可是什么?” 林念摇摇头,没说话。 可是她太想他了。 可是她太想见他了。 可是每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发呆,她就恨不得冲出去,抱住他,告诉他她还在这里。 老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忍。 “林念,”他说,“你还有任务。” 林念抬起头。 “什么任务?” 老余递给她一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李秀芬。 “李秀芬,女,八十三岁,明天子时。”老余说,“这是你的下一个任务。” 林念接过令牌,看着上面的名字。 “她有什么故事?” 老余想了想。 “她等了六十年。” 七 第二天子时,林念来到李秀芬的家。 那是一间老旧的平房,在县城的老城区。院子里种着几盆花,都枯了。窗台上放着一双布鞋,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林念推门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床边坐着一个人,是她的儿子,已经满头白发了。他握着母亲的手,眼眶红红的。 “妈,”他轻轻叫,“妈。”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林念站在床边,等着。 子时到了。 老人的呼吸停了。 一个透明的影子从她身体里飘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的棉袄。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自己,又看看旁边的儿子。 儿子忽然抬起头,看着空气。 “妈?”他叫了一声。 老人看着他,笑了。 “小三儿。”她轻轻说,“妈走了。” 儿子听不见。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眼泪流下来。 老人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 他的手穿过他的脸,什么也碰不到。 但她还是笑了笑。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念。 “姑娘,走吧。” 八 她们走在开满白花的路上。 李秀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这条路,我梦见过。”她说,“梦见过很多次。” 林念看着她。 “您等了六十年?” 李秀芬点点头。 “我老伴走得早。”她说,“那时候小三儿才三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爸走的时候说,等我,在那边等我。” 她笑了笑。 “这一等,就是六十年。” 林念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您不后悔?” 李秀芬摇摇头。 “不后悔。”她说,“把小三儿养大,看着他结婚生子,看着他的孩子长大。值了。” 她顿了顿。 “就是有时候想他。想他想得睡不着。” 林念听着,心里酸酸的。 她想起沈书言。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等我,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 李秀芬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姑娘,”她说,“你也有放不下的人吧?” 林念点点头。 李秀芬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会好的。”她说,“慢慢就好了。”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我怕。”她说,“我怕他等太久。” 李秀芬摇摇头。 “等,是他们的事。”她说,“我们要做的,是走好自己的路。” 林念看着她,若有所思。 前面就是那条银白色的河了。 李秀芬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看着银白色的河水。 “六十年了。”她轻轻说,“我终于能见你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念。 “姑娘,谢谢你。” 林念摇摇头。 李秀芬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朝那条河走去。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走得很快,很轻,像个年轻的小姑娘。 九 回到阴司,林念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她想起李秀芬说的话。 “等,是他们的事。我们要做的,是走好自己的路。” 她想起赵远说的话。 “姑娘,你也早点放下。” 她想起朵朵说的话。 “他们也会想你的。一直想。” 林念看着窗外的阳间。 天亮了,老街又热闹起来。送孩子的,买菜的,赶路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那家叫“余温”的书店,门开了。 沈书言走出来,站在门口,朝远处看了一眼。 那是念恩上学的方向。 林念看着他,心里忽然平静了一点。 她想,她说得对。 等,是他的事。 她要做的是,走好自己的路。 不是忘记他,不是放下他。 而是带着对他的爱,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 好好渡每一个亡魂。 好好送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她自己也能放下了。 或者直到有一天,他来了。 林念轻轻说:“书言,你好好活着。好好养念恩。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在这里,等你。” “但不是等你来。” “是等你好好过完这一生。” 窗外,阳光正好。 林念第一次,没有哭。 (第三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