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救赎 · 第二章九月十六日

　　第一卷你是无意穿堂风　　第二章九月十六日　　一　　林念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夹杂着炒菜的声音。她换鞋的时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怎么样？” 　　林念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相亲啊！”妈妈把锅铲一放，围裙都没解就出来了，“快说说，人怎么样？” 　　林念换了拖鞋，往屋里走，随口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妈妈跟在她后面，“长得行不行？个子高不高？说话怎么样？” 　　林念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起来。她知道不说点什么，妈妈今晚不会放过她。　　“长得还行。”她说，“个子挺高。说话……也还行。” 　　妈妈瞪着她：“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林念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嚼了嚼，说：“他就是……我以前高中的校友。” 　　妈妈的眉毛挑了起来：“校友？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大一届。” 　　“大一届……”妈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说不定在学校里见过呢。” 　　林念没接话。　　她没敢说，岂止是见过。　　她在心里偷偷喜欢了三年的人，怎么会没见过。　　妈妈还想再问什么，厨房里传来一阵焦糊味。她“哎呀”一声，赶紧跑回厨房去。　　林念靠在沙发上，继续剥橘子。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但她总忍不住想看一眼。　　刚才那条“晚安”之后，他没再发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橘子吃完了，她去洗手。洗完手回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念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　　不是他。　　是周晓晴发来的消息：“今天相亲怎么样？” 　　林念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猜是谁。” 　　“谁？” 　　“沈书言。”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　　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　　二　　“你说什么？！”周晓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沈书言？副校长的儿子？那个沈书言？” 　　林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了才放回耳边。　　“嗯。” 　　“什么叫‘嗯’！你知道我等这个‘嗯’等了多久吗！”周晓晴的声音还是很大，“当年你天天拉着我去操场边坐着，我还以为你是去看球的，结果是去看人的！现在你告诉我你们相亲遇上了？这是偶像剧吗？” 　　林念被她嚷得头疼，但又忍不住想笑。　　“你别激动。”她说。　　“我能不激动吗！”周晓晴说，“快说，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县城？他不是考上BJ的大学了吗？” 　　林念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回来了，在县政府上班，今天是第八次相亲，前面七个都没见。　　周晓晴听完，沉默了几秒。　　“等一下。”她说，“你是第八个？前面七个都没见？然后他见了你？” 　　“嗯。” 　　“他这是……在等你？”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多了。”她说，“他又不知道第八个是我。” 　　“那他怎么知道是你？”周晓晴反问。　　林念愣住了。　　对啊，他怎么知道是她？　　她以为第八个是谁是介绍人定的，他只是来见而已。可是如果只是来见，他怎么会在看到她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喝拿铁？怎么会随身带着那根九年前的头绳？　　“念念？”周晓晴在电话那头叫她，“你还在吗？” 　　林念回过神：“在。”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念说，“就是……有点乱。” 　　周晓晴叹了口气：“行了，你先别乱。明天还见吗？” 　　林念愣了一下：“没约。” 　　“没约？他没约你下次？” 　　林念想起他说的那句“下次你再请”。　　“他说……下次我请。” 　　周晓晴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不就结了。”她说，“等着吧，他肯定会找你的。” 　　挂了电话，林念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　　屏幕又暗下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个字：晚安。　　她往上翻了翻，只有那几句简短的对话。　　“上车了吗？” 　　“上了。” 　　“那就好。” 　　“晚安。” 　　“晚安。” 　　林念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会找她吗？　　什么时候？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下午的画面。　　他坐在窗边的样子。他说“好久不见”时的声音。他拿出那根头绳时，手指轻轻颤抖的样子。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我记得你。” 　　三　　第二天早上，林念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楼下有早点摊的吆喝声，还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　　普通的早晨，普通的一天。　　林念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二十三分。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　　上班的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　　等红灯的时候看一眼，过马路的时候看一眼，进单位大门的时候又看一眼。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念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就见了三个小时，就跟丢了魂似的。　　李姐看见她进来，笑盈盈地凑过来：“念念，昨天相亲怎么样？” 　　林念苦笑了一下。看来全世界都在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李姐问，“成了没？” 　　林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成了吗？好像也不算。没成吗？可他明明说了“下次”。　　她只好含糊地说：“就……还在接触。” 　　李姐眼睛一亮：“那就是有戏！加油啊念念，争取今年把事办了。” 　　林念被她说得脸都红了，赶紧回到自己座位上。　　一上午，她工作效率很低。　　整理档案的时候，把两份文件放错了位置。写工作日志的时候，把日期写成了昨天的。同事问她中午吃什么，她想了半天说随便。　　午休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茶水间，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　　她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告诉自己，别看了。他可能在忙。可能只是客套。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　　可是那根头绳呢？　　那根头绳怎么说？　　林念想不明白。　　下午三点多，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是他。　　“在忙吗？” 　　林念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两个字：“不忙。” 　　那边很快回复：“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林念盯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有。” 　　“几点下班？” 　　“五点半。” 　　“好。我去接你。” 　　林念看着“我去接你”这四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　　头发有点乱。妆有点淡。衣服……就那样。　　她有点后悔今天没穿那件新买的裙子。　　四　　五点半，林念准时走出单位大门。　　沈书言已经到了。　　他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比昨天那件白衬衫随意一些。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看见她出来，他笑了一下，朝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林念问。　　“没有，刚到。” 　　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递给她。　　林念愣了一下，接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温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昨天你喝的是拿铁，但奶茶应该也喜欢吧？” 　　林念想说自己确实喜欢奶茶，但没说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喝了一口，少糖的，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　　“好喝吗？”他问。　　林念点点头。　　沈书言笑了，转身往前走。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五　　他带她去了一家面馆。　　很小的一家店，在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居民，一看就是老主顾。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了。”沈书言说，“我高中的时候经常来。” 　　林念看着这家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好像路过过。高中放学的时候，有时候会经过这条巷子，每次都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味。但她生活费不多，舍不得在外面吃，从来没进去过。　　排了十来分钟的队，他们终于挤进店里。　　店面真的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沈书言和一对情侣拼了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热腾腾的面。　　林念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香味。　　“好吃吗？”沈书言问。　　林念抬起头，点点头：“好吃。” 　　沈书言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林念觉得很好看。　　“你高中的时候，”她问，“经常来这儿？” 　　“嗯，打完球就来。” 　　“和谁一起？”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同学。”他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林念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高中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书言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就那样。”他说，“上课，打球，吃饭，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林念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样子。　　上课，写作业，考试。偶尔和晓晴一起去操场边坐着，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看他。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很远了。　　可又好像就在昨天。　　“你呢？”沈书言问，“你高中什么样？” 　　林念愣了一下。　　“我？”她想了想，“就……很普通啊。成绩中等，长得中等，什么都中等。坐在最后一排，没什么存在感。”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会。”他说。　　林念没明白：“什么不会？” 　　沈书言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林念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心跳加速。　　这个人，说话怎么说一半的？　　六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亮着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留下一串铃声。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林念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只觉得这样走着挺好的，不用说话也行。　　走到巷口，沈书言忽然停下来。　　“林念。”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昨天的事，”他说，“我想跟你说清楚。” 　　林念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什么事？” 　　沈书言沉默了一下。　　“相亲的事。”他说，“我不是来相亲的。” 　　林念愣住了。　　“我妈安排的，我本来不想来。”他说，“但是介绍人给了我一张照片。”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照片上的人，是你。” 　　林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他知道是她？　　“你看到照片的时候就知道是我？” 　　“嗯。” 　　“那你……” 　　“我犹豫了很久。”他说，“不知道来不来。怕你不想见我。怕你早就不记得我了。怕……” 　　他顿了顿。　　“怕我来了，你走了。” 　　林念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有点酸。　　“所以你来了？” 　　沈书言点点头。　　“我来了。”他说，“我想看看你。” 　　林念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怕一看他，眼泪就会掉下来。　　“林念。”他又叫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昨天的事，”他说，“你还记得吗？” 　　林念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捡过你的东西。”他说，“不止那根头绳。”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止那根头绳？　　“还有……什么？” 　　沈书言没有回答。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糖纸。　　皱巴巴的，草莓味的。　　“这个，”他说，“是你高二那年吃的。” 　　林念看着那张糖纸，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高二那年，有一天下午，她在操场边坐着，嘴里含着草莓味的糖。吃完之后，她把糖纸夹在书里，后来那本书掉在地上，糖纸飘了出来。她捡起来，随手放进口袋里。　　后来那张糖纸去哪儿了，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怎么拿到的？”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轻，很软。　　“你放进口袋里，”他说，“后来掉出来了。我捡的。” 　　林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糖纸，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她，还有一些她读不懂却很心动的东西。　　“沈书言。”她叫他。　　“嗯？”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那时候就认识我了？” 　　沈书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比你想象的早。” 　　七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林念站住脚。　　“到了。”她说。　　“嗯。” 　　她站着没动，他也站着没动。　　林念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问他什么时候认识她的。问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想起过她。　　可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怕。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林念。”沈书言开口。　　“嗯？” 　　“明天还出来吗？”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她问。　　“嗯。明天。”他说，“我请你吃饭。” 　　林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说下次我请吗？” 　　沈书言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下次你请。”他说，“这次还是我请。” 　　林念想了想，点点头。　　“好。” 　　沈书言笑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念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书言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白衬衫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忽然想起九年前，她也这样回过一次头。　　那是高中毕业那天，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和别人合影。后来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看见他。　　她没想到，九年后，他会站在她家楼下，对她说“明天见”。　　“沈书言。”她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几点？” 　　他想了想：“六点？我来接你。” 　　“好。” 　　林念转过身，跑上楼去。　　跑到二楼拐角处，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看见窗户里露出的脑袋，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林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　　明天。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八　　那天夜里，林念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　　“不是来相亲的。” 　　“照片上的人，是你。” 　　“比你想象的早。” 　　还有那张糖纸。　　她高二那年吃的糖，他捡了，留到现在。　　林念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那些小心思——偷偷看他打球，偷偷借他借过的书，偷偷收集他用完的笔芯。　　她以为那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可是原来，他也有他的秘密。　　他的秘密里，有她。　　林念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是他发的。　　“睡不着？” 　　林念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想了想，回：“你也睡不着？” 　　“嗯。”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在想一个人。”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谁？” 　　她发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可是撤回更奇怪。　　她握着手机，等着他的回复。　　几秒后，消息来了。　　“想今天见到的人。” 　　林念看着这行字，心跳得像擂鼓。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　　她想，真好。　　原来他也睡不着。　　原来他也在想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