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鸟偷走当老婆这件事

第2章

当然是死了。 真不知道那些刺客哪来的信心,敢潜入瀛洲岛。 如此这般,金翼少年讲得专心致志,都注意不到李朝霜关注的,已经不是他。 李朝霜原以为,他这次被迫离开瀛洲岛,只是小鸟儿的误会。既然露娘只说了一个贼偷人,他哪里想得到,其中竟夹杂一场刺杀。 通灵的巫祝不至于连自己地盘上死了几个人都搞不清楚,露娘恐怕是故意瞒住刺杀的事,好避免他担忧。 问题是…… 问题是,照露娘所说,他已大梦二十年了。 他醒着的二十几年,没谁来刺杀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病秧子,怎地睡了二十年,反而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三岛十洲,在他睡着的二十年里,并不平静啊。 二十年前同样不怎么平静就是了。 李朝霜思索。 露娘告诉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贼,却没说要他多警惕。 显而易见,露娘晓得最后偷走他的并非刺客,而是一只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小鸟儿,因此,除了医治会停下,李朝霜在这儿并无危险。 露娘没说立刻会接回他,显而易见,是瀛洲岛依然有刺客残留,不够安全,打算先处理刺客的事。就算刺客真的都死了,派出刺客的人可没死。 不过李朝霜并不担忧,十一岁的露娘需要成人护持,在大司命这个位置上坐稳二十年的李朝露,并不需要。 等候就好,拖后腿的病秧子该乖巧一点。 对了,还有这场误会,得解开才是。 李朝霜不再用只言片语逗小鸟儿叽叽喳喳了,他考虑好措辞,坐起身。 身体一抬高,视野顿时开阔,方才看不见的万丈深渊,便呈现于他眼前。 悬崖深不见底,只能瞅到漆黑一片,叫李朝霜不由恍惚。 金翼少年终于注意到黑发青年神色不对,停下滔滔不绝,重新给铜水壶添上水,又抽走李朝霜掩在面前、早已冰凉的湿巾,换了条热的给他。 李朝霜随手接过,半晌才回了一点神。 小鸟儿并没有询问他为何沉默,他反而忍不住解释道: “要是掉下去,怕是惨了。” 说着方才神游时的思索,话音刚落,李朝霜感到身下一震。 他其实还有七分心神在恍惚中,片刻后才察觉,自己竟在下掉。 ……我跳下去了? 李朝霜猛一惊,须臾间将自己方才恍惚时的每个念头抓出来抖一抖,一一陈列分明,才松了口气。 没有,他并非自己跳下来的。 他现在向下掉的原因,是小鸟儿的巢垮了。 ……等等,这般情况,好像也不能松口气。 便在李朝霜思索这些的时候,他已向下落出很远。 鸟巢靠着洞穴,小鸟儿应该还在周围布置有祝术,虽有风吹进,却只是轻微,李朝霜反应那么大,只是他的身体太过敏感。 而此刻下落,呼啸狂风犹如长刀飞降。李朝霜没力气屏气,但呼吸间却只感到窒息。 ……他这样的病秧子,从不被允许出门,是理所当然。 但是这么痛快地摔死,好像也不错? 好轻,若不是浑身在痛,这种轻盈感,仿佛消融在风中,乘风归去了。 他将下落得越来越快,等到深渊底部的那一刹,他会全然反应不过来。 漫长的痛苦,就会终结在一瞬间。 真好啊。 但不行,这么死了,父亲和露娘,怕是要找那只可爱小鸟儿麻烦。 李朝霜勉强从重病之人的涣散里,集中了心神。 而同时,一声悠长鸣叫,响彻深渊之中。 金翼少年愤怒化作原形,一团金灿灿的羽毛在峡谷中炸开,现出一只年轻的鹓雏。 朝阳尚未升起,鹓雏头顶翎羽宛若金冠,身后尾羽五彩如虹,辉泽将方才还黑暗一片的深渊照亮。 他扇动双翼,无数光点散落,暖风便驱散了此间亘古的阴寒。 于是,毁坏小鸟儿巢穴的凶手,终于显出了身形。 一只大蜘蛛妖,明显在修行中疯狂,沦为三灾爪牙,只剩下嗜血和进食的冲动。 它非常大,大到它腹部紧贴峭壁时,长满坚硬蛰毛的背部会在对面的峭壁上摩擦,在岩石上刮出一道道白痕。它有八只眼,密密麻麻排列在与它庞然身躯相比过于狭小的头上,这些眼睛不会在黑暗中发光,但如果有光照进来,它们也会齐齐闪出寒芒。 方才它藏在黑暗的深渊底下,向上吐出一根长丝。 长丝坚韧如钢,射中年轻鹓雏鸟巢的支点,所以鸟巢才会崩塌。 许是李朝霜过于虚弱的气息引来了它,毕竟李朝霜本人身体不行,但就血肉而言,因曾吃下过多的补品,营养丰富。 向上吐丝前,这只大蜘蛛妖已在峭壁上结好了一张网。 只要李朝霜掉下来,就会落入它的网中。 而且,连大蜘蛛妖缠茧吐汁的功夫都省了。 若以现在这个速度砸上去,即便蛛网柔软,李朝霜也定死。 李朝霜手脚麻木,只能慢慢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间,他一双金眸竟微微发出灿光。 非是鹓雏羽毛那样的暖光,而是有若剑锋的冷光。 李朝霜抬手,似乎打算做什么。 然后他的下落猛地一缓,反冲直接叫他吐出一口血,手无力落下,眼瞳里的冷光同样消失不见。 是年轻鹓雏冲到李朝霜下方接他,却没想到反叫李朝霜吐血,吓得年轻鹓雏胸腔里那颗东西都要不会跳了。 他分明已用风慢慢缓住同族下落的速度,可眼下一看还是用力过猛。 如此虚弱,掉下去时同族不展开翅膀飞起,也是情有可原。 李朝霜滚到年轻鹓雏背上,陷入看似金属般坚硬,实则柔软若丝绸的羽毛中,蜷缩起,一手捂住嘴唇,一手按住胸口,不停咳嗽。 接住他的年轻鹓雏决定迅速飞起,但大蜘蛛妖可不会让快到口的美餐溜走。 它腹部一鼓,一张网从尾部喷出,堵住年轻鹓雏的退路。 年轻鹓雏不怕这个,只要他愿意,他的羽毛可以柔软,也可以锋利到割开蛛网。 可蛛网有毒,年轻鹓雏不敢让蛛网碰到虚弱的同族。 “我说你这家伙要点脸!识相就快点解开你这网!”年轻鹓雏张开嘴,清脆少年声音谩骂道,“不然小心羽族的报复!” 李朝霜在他背上咳得头昏脑涨,毫无插手余力,但依然觉得这威胁太软了。 大蜘蛛妖果不受威胁,腹部再缩。 而年轻鹓雏在新网喷出前,再次鸣叫。 他的鸣叫仿佛是唱歌,他的身姿如同在起舞,东风吹进了阴冷的峡谷,更多光点从金灿灿鸟儿扇动的双翼下散落,这些光点一落到山崖上,鲜嫩绿意便于峭壁上蓬发。 只是倏然,一棵棵大树从岩壁上拔起,东风再吹,李朝霜嗅到了淡淡花香。 桃花李花盛开满山壁,粉白落英如雨纷沓,李朝霜感觉好了许多,见到这一幕不禁瞪大眼睛。 羽族,乃是东皇之属。 而东皇,乃太一,乃九歌之首,乃天神之帝。 他是所有的开端,亦是第一句史诗。 因此,他居于东位,也象征一年的开始。 是春神①。 三岛十洲,可自称东皇太一的巫祝空缺数代,因为这一职位只有天生巫祝的羽族才能担任,而羽族在大荒销声匿迹已久。 李朝霜想,他大概是近年来,仅有的目睹过东皇太一的人了。 就见闻春讯而疯长的草木,如钢铁坚韧有力,锁住大蜘蛛妖的身躯,叫它不得动弹。不仅如此,它们的根须还顺着甲壳缝隙,扎进大蜘蛛妖内部,汲取其养分。 又以芒草顶穿青岩的万钧之力,破开大蜘蛛妖的甲壳,从底下生长。大蜘蛛妖发出无声哀嚎,却只能像祂过去所捕获的猎物一样,保护在甲壳下的柔嫩血肉,尽数化为他者的红泥。 年轻鹓雏可算出了这口在求偶对象前丢脸的气,风骚转身,展开闪闪发光的五彩尾羽,打算脱离这片蛛网覆盖的区域。 这时候,他感到伏在他背上的黑发青年,那短而急促的虚弱吐息,刹那悠长。 察觉动静的年轻鹓雏诧异抬头,就见另一只蜘蛛妖,之前一直隐藏着,不知何时爬上他们头顶,此刻腹部一鼓一缩,喷出粘连巨网,将他笼罩在下。 ……躲不开了! 年轻鹓雏慌张侧身,右翼抬起,以己身遮挡,免得蛛网粘上背后的黑发青年。 但落下的蛛网,竟没有射来。 那整张新蛛网,连同第一只大蜘蛛妖阻挡在他们头顶的老蛛网,还有悄无声息在蛛网上移动的蜘蛛妖,从头到尾,整整齐齐,对半切开,一分为二。 既看不到何人出手,也不现剑光,只有汁液飞溅的蜘蛛妖,长脚抽搐从网上掉下去。 第3章 前夜(三) 年轻鹓雏蓦然一惊! 他慌张护住背上的黑发青年,免得蜘蛛妖腥臭汁液溅到同族身上,自己则伸直了细长脖颈,惊恐地左顾右盼。 刚才出手的,绝对是蜀道剑阁的剑客。 可这里怎会有剑客?! 大荒有三处秘境,一是东海边“烟涛微茫信难求①”的三岛十洲,二是北方“致千里之奇士,总百家之伟说②”的稷下学宫,其三,则是“难于上青天③”的蜀道剑阁。 巫祝通灵得伟力,文士养气证浩然。 剑阁的剑客,修剑炼心意。 只要剑在手中,剑客心里就无物不可劈。 剑客所过之处,常常会留下如蜘蛛妖这般,奇异一分为二的事物。 一群疯子。 但年轻鹓雏环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陌生人影。连峭壁上新生的草木之灵也告诉他,此地没有旁人了。 那一刹悠长吐息后,便在他背咳得撕心裂肺的李朝霜,理所当然让他忽略了过去。 毕竟虚弱的黑发青年如论如何也不像一个剑客。 他身边连一把剑都没有。 年轻鹓雏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不知这个剑客既然出手,为何还躲躲藏藏。 背上黑发青年的气息,在蜘蛛妖一分为二后越发低微,他不敢再耽搁,决定先离开这里。 金灿灿鸟儿盘旋向上,纷沓落英和温暖的风如士兵追逐他们的皇帝一样,追随在他身后。春光照耀裂谷,连深秋里藏在泥土和岩石缝隙中的虫卵都孵化了。等李朝霜缓过劲来,眨着充盈满泪水的眼睛,甚至看到了一群雪白的蝴蝶,从他面前飞过。 四周鸟语花香,李朝霜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世外桃源。 然后他发现,鹓雏已经带他飞过鸟巢所在洞穴的高度,继续向上。 ……要离开?小鸟儿才在这里通灵了东皇太一,三天之内,这里都是春神的福地,灾变妖魔无法靠近,可以说是十分安全了,为何急匆匆离去? 李朝霜抓住年轻鹓雏背后的羽毛,以引起小鸟儿的注意。 年轻鹓雏感觉到了背上人的动静,回过头来。 几缕青丝粘在他沁出冷汗的颊侧,咳嗽太久,李朝霜的嗓音不可避免变得低沉沙哑,但柔软的质感不曾变化。 他问:“怎么了?” “有个不怀好意的剑客,”年轻鹓雏一点没想过隐瞒,回答道,“这里不安全了。” 李朝霜还沾着泪水的眼睫颤了颤,开始思索他哪里不怀好意了。 ……他既要将误会说开,哪怕再无力,也得在小鸟儿面前显出一点,免得真相揭开后小鸟儿恼羞成怒,他连对等谈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长毒牙的蛇只配端上桌,拔了利爪的老虎连猫都不如……但要说不怀好意,李朝霜真没有啊? 疑惑片刻,他忽而猜测到了什么,眼神带上一丝好笑。 李朝霜问:“你怕剑阁的剑客?” 年轻鹓雏顿时沉默。 过了数个呼吸,这只小鸟儿才结结巴巴嚷道: “我怎会害怕!我怎么会害怕那群疯子!我只是不喜欢剑客罢了!我只是……我只是和他们待在一块儿就觉得不舒服!” “哦,”李朝霜眼里笑意更盛,愉快如溪水在他眼中潺潺流动,“你现在不舒服吗?” “当、当然没有了!”年轻鹓雏道。 可一个剑客就在你背上啊,李朝霜愉悦想。 他虽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拖油瓶,却勉强能够拔出心剑,哪怕一身巫祝打扮,自称剑客也没有问题。 没想到小鸟儿竟然这么害怕剑客。 唔,难道是当初剑阁上那件事? 是吗?不是吗? 李朝霜还记得初见这只小鸟儿的一幕幕,但对小鸟儿来说,他当时应该不曾真见过李朝霜的真容。 更别提,那时的他,身上定然不会有天晓得从哪里来的羽族气息。 李朝霜不由陷入回忆中,直到感到一道更鲜明的温暖。 忍着头疼,面色惨白的黑发青年抬起头。 阳光于他眼睫泪珠上闪烁,年轻鹓雏已带他飞上高空,俯瞰群山。 而就在此刻,通红炭球般的太阳,从东方的连绵山峦后跳了出来。 当光芒照射下来时,李朝霜一双金眸惊吓般瞪大。 半面天穹都是鲜艳的橙红,有如轻烟的云霞变幻着月季般的娇嫩色泽,从粉到浅紫深紫,边缘则是橙金。 远处的青山几乎融化在了这些鲜明的颜色里,唯有如海的云层,掀起巨浪翻涌。 这些云是淡粉色的,一直到近处才过度成钴蓝。从云海中冒出的一座座山峰亦是,在颜色和明暗的过渡里,充满了不真实的瑰丽。 如此辽阔的天空。 如此壮美的大地。 ……李朝霜从未见过。 高空寒风吹拂,但年轻鹓雏适才通灵造成的影响尚未消弭,落在李朝霜皮肤上的风,依然是春天般温柔而暖和的。 和下落的时,所感觉身体消融在风中的畅快不同,但这样的柔风同样令人沉醉。 李朝霜仿若生出了双翼。 可惜这是错觉,是小鸟儿将自己的双翼暂时借他一用。 然而,仅仅是这短暂的借用,李朝霜那颗早被病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竟如年幼时的他那样,欢快地跳动起来。 那一年,他也是在这样的心跳里,注目一只小鸟儿振翅高飞,缩小成天空中分辨不清的黑点,离开地毫不留恋。 而此刻,李朝霜想起,他曾和这只小鸟儿有一个约定。 单方面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