罅隙里的梦

Part13地上霜(6-10)

  6.   “苏老师,你真的不管管他吗。他天天跑到我那里去写作业。”   “闻淮啊。楚岫跟我说随他自己。而且她还特地炫耀,楚南楼都为你说话,说你很好,跟着你完全没问题。”   怎么还给我找了个拖油瓶呢楚南楼。   我暗戳戳地想。   “哎,说实话。楚南楼真的蛮帅的。”   已经是晚上八点,家长与老师基本上都走光了。我和苏晏慢悠悠地走在走廊里,她把头发散下来,没了平日里端着的架子。   “苏老师,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苏晏理了理歪了的领子,没想到我调侃她。   “拜托,好朋友家里的帅弟弟,这难道不是一块天降肥肉吗?”   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也是。   “只不过那小子冷得很。”   “是啊。”   我随口应着,抬头就望见了一轮弯弯的明月。   陈年旧事总是忍不住闪过,有时候是情节,有时候是对话,更多时候只是一个画面。   “那你会不会是那团火?”   苏晏借着感应灯的光看向我。   我想了想,本想一笑而过,但最后还是回答了她,“如果他是冰,那我应该也不会是那簇能融化他的火。”   如果人一旦开始怜悯自己,那生活将会是无止境的灾难。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解,我从来不是炽热的光源。如果一定要为自己下一个定义,我愿意将我不恰当地比做烟花。   短暂,易冷。   苏晏套话的技巧太熟练,但又太简单。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直言不讳,只有试探和委婉。但她的目的明目张胆到一眼可以看穿,所以我给了她最明确的答案。   我不再是陷入感情两难的少女,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未来。   “我知道了。”苏晏点了点头。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路也走到尽头。闻淮就在前面等我们,最近一段时间,他都要住在苏晏家里。   “下次有空来我家玩,带你见见我女儿小漓。”   她放下了学校里给她的身份,眼睛里是母亲独有的慈爱。   “好。”   我跟他们挥挥手道别。   车辆驶离我的视线,橘黄色的灯光在夜里长明。我的大脑终于可以不用再运转思考,把疲惫放进风里。   我晚上做了个梦。   梦到了好多年前,刚刚见到楚南楼的时候。   大概还是初中。   女孩子本就比男孩子早熟一些,而且我不怎么天真烂漫,也不是什么好学生,不怎么在乎成绩。楚南楼插班进来,名字是我在收作业的时候记住的。   他就在我后桌,很腼腆,面对新班级没什么朋友。所以我就拉着他讲讲话聊聊天什么的。   年龄太小,渴望陪伴,对爱的定义太肤浅。   就像那时候我喜欢上他,仅仅是因为他看我时,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衬着他眼角的痣很浅。   我下意识为他拉上窗帘,希望他不会觉得阳光刺眼。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之后是帮他找作业本,不停地找他问题目,跟他聊天,最傻的事是跟他争论哪棵树更好看。   我们互相传错过本子,把对方的留在自己手里,把自己的传给对方。   很喜欢他笑,因为他笑起来有浅浅的梨窝。   如果你问,那他对我呢?   我忘记打扫他没有记我名字,偶尔会拍拍我分给我吃的,搭话聊天很开心,有时候帮我打打游戏。   但我知道。   那只是他的温柔,不是他的真心。   7.   一连着几周,心理咨询室里多了个活生生的人。偏偏闻淮话多,还喜欢找人搭话。我盼啊盼终于把小麻雀盼回来了。   “阿芷啊…你都不知道我过得有多惨……闻淮那个小子叨叨叨地我脑壳都疼啊……”   我抱着小麻雀心酸地诉苦。   赵芷咯咯地笑了,身子一颤一颤的。   “他啊,就这样的。”   我一听这熟稔的语气,心想不好,什么时候给那小子钻了空子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小麻雀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她突然红了脸,开始结结巴巴。   “就…就讲过几次话而已。前几天我来找你你不在,就他一个人在……”   我跟小麻雀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我先败下阵来。   罢了,女大不中留啊。   热热闹闹,也挺好的。   “落老师——我走了啊!!”   闻淮在外面喊了一嗓子,原来已经傍晚五点了。   “我们也走吧。”   又到了一天之中最快乐的下班时间。   我跟小麻雀落后在离闻淮不远处,慢悠悠地晃到校门口。   “舅舅——!!”   感情实在太充沛,不想听都不行。闻淮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大大小小的其他学生和家长也都频频回首。楚南楼就这么站在人群里,我却能一眼就跟他对上视线。   但我没有多余的停留。   “落老师再见。”   我对着来接赵芷的中年女人的点点头,然后跟赵芷挥了挥手。   “再见。”   驻足在涌动的人群里,我注视着这对母女离去的背影。大概是因为适时适地的散场,一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再见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离别时的结束语,也许是永别,却人们还是会习惯性说,再次见面。   是我们下意识的敷衍,还是真的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又有多少人会怀着期待,诉说告别。   熙熙攘攘的耳边,是欢声笑语,我却久久地静默无言。   “载你一程?”   也许是风太萧瑟,也许是天气太冷,又或许是眼前人太有迷惑性。   他的声音总会出现在我最想放弃颓然的时候。   我看着楚南楼的脸听到自己的回答。   “好啊。”   8.   那个傍晚很恍惚却又记忆深刻。   至今我都无法准确描述当时的具体感受,就像是脑子一热和不切实际的冲动。我突然很想抱楚南楼,他像是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救命稻草和慰籍,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举动不合时宜。   连那句“好啊”都像玩笑。   于是我又自顾自地垂下眼想要反悔。   要不还是算了吧。   在我有限的视线范围内,我看到他向我伸出手,拉过我的右手,然后塞在他的口袋里。   他并没有给我反应和回绝的时间。   “那就走吧。”   这是我第一次触碰到楚南楼的手。   年少时就算再热烈也不愿意过界,我对他明恋,却不曾逾越过半步,甚至连他的衣衫我都没有碰过。   单纯到喜欢只是想跟他待在一起,发呆都可以。   所以现在,很安心。   脑子里是空的,我很安静地跟着他上了车坐在后排。闻淮在副驾驶依旧叽叽喳喳个不停,楚南楼偶尔回他两句,闻淮也乐在其中。   我撑着头靠着窗,专心地听他们琐碎的日常。   各种各样的。   刹那间给我的感觉就是,真好。   没有抒情的音乐,没有拨云见日的阳光,没有淡茶,但是他们的存在让我觉得这个世界鲜活,明天将会是更好的一天。   如果这时候镜头扫到我,那我应该是在偷偷笑的。   楚南楼送完闻淮后问我去哪。   我也没有扭捏,直接报了住的地址。   霓虹灯亮了,窗外明明灭灭。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刻意地寒暄交谈,也没有刻意疏远。   就好像我们之间只有这些距离,不近不远。   最后,他摇下车窗对我说再见。   我回他一句再见。   我想,我应该是期待下次的不期而遇的。   9.   但我没想到下一次见面这么快。   我特意请假去了一趟中医院配药,只不过上次那个给我问诊的医生不在,这次又换了个新的让我重新看诊。   清一色的白大褂加上口罩。   “什么症状?”   “冬天一直很怕冷,手心一直出汗。之前来看过一次了。”   “嗯。”   我的视线四处飘着百无聊赖,多落在了面前这个医生的脸上几秒。   呃…看病时医生居然是熟人怎么办……   我乱炖的情绪大概反应在了心跳上,顺着脉搏传到他手上。   楚南楼抬眼看过来,我跟他正好四目相撞。   完蛋,被抓包了。   他收回了诊脉的手,没什么波澜地在电脑上打字。   我正以为全都结束了时,已经走到门口。   “过会儿一起吃饭吧。”   我转过身也没看见他抬头,依旧专注地盯着电脑。   我看了眼时间,等药大概要半个小时,正好是下班饭点。   “行。”   我还以为真的是两个人的烛光晚餐呢,没想到他还捎上了闻淮。   “所以你们两个吃饭为什么要带上我!!!”   闻淮叉着腰气呼呼地站在校门口。   我被逗笑了,顺口地接话:“要不你带上赵芷一起?”   两个人男人瞬间一起看过来,眼神都有点复杂奇怪。   我顿时噤声,把嘴巴捂住,只留下一双无辜的眼睛。   “她还要复习呢,可不像你们这么闲。”   我赞同地点点头。   也许楚南楼是怕太冷清吧,毕竟我跟他都不是喜欢讲话的人,多个闻淮气氛总归好些。我虽然有时候话多,但也不喜欢刻意搭话和聊天。   “要不把你送回去?难得明天放假,回去看看你妈妈。”   楚南楼靠在车旁,掏出手机。   “别,真别。回去看她还行,千万别让我回去吃她做的饭。”   “这么吓人?”   “是啊落老师!那真是不能吃的,我妈啥都好,就是不会做饭。可是舅舅就做得特别好,也不知道这基因怎么遗传的。”   “看来你没少吃啊。”   “那是,他可会做饭了。比如什么……”   楚南楼终于站不住了,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闻淮,从明天开始我就把你送回去。让你妈天天伺候你。”   “哎呀别啊!!舅舅,我又哪里得罪你了啊!”   我无意见看见楚南楼微红的耳根,他好像从来不太适应别人这么直白地夸他,而且闻淮把他的老底都透出来了。他是真的很别扭,但这种反差在他身上又很可爱。   我以前就很喜欢看他别扭吃瘪的样子,喜欢看他微微侧过头皱着眉。   在毕业季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差不多快不欢而散时,我递给他过一块雪花酥。   那块雪花酥特别难以嚼咽,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也吃了一块。当时没有想别的,就是报复心作祟,想让他也尝尝这么难吃的雪花酥,想让他知道我的痛苦,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楚南楼居然接过,原本我以为按照他的性子会直接拒绝。当他吃了一半开始皱眉后,我就大笑起来,直接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前已经吵过很多次,关系僵到零点。他不会挽回,我也累到不愿意再有所挂念,所以当时我很直截了当地切断了与他的所有联系。   没错,是我一步一步靠近他,再一步一步不回头地离开。   十四岁的我喜欢他也许卑微,但明媚。   所以不后悔。   没有遗憾。   10.   闻淮吃完后一刻也不想多待,着急忙慌地回了家。难得空闲,我跟楚南楼沿着江边散步。   我走在前面,他默默跟着我。   天气还是冷的,虽然是初春。即使塞在口袋里手还是冻的跟冰块没什么两样,于是我就直接拿出来放在嘴边哈气搓手。   “这么冷?”   他很熟练地拉过我的手,这次是紧紧地握着。   “楚医生,你是知道的啊。”   我拿下午的事情逗他。   楚南楼也学着我的语调回答我。   “落老师,你少一个给你暖手的人。”   我本想反驳我有暖宝宝跟热水袋,还要什么暖手的人。   如果不是他说的话太过含糊暧昧,这平常到再普通不过得语气还以为是医生在给我开医嘱。   我想装作没有听懂混过去,可以心底里总有个声音在破土而出地寻根问底。   我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做了决定。   “楚南楼。”   “你在追我?”   他并没有眼神热烈地看我,视线落在其他地方,但倒映在他眼里的灯光闪烁。   “嗯。”   我本能地想要抽手,但没有抽动。   楚南楼终于看向我。   “如果不想的话,你应该一开始就会拒绝的。”   对。   是我一手促成了现在的场景。   是我放任他靠近我。   现在的年纪,好像已经不再适合谈喜欢。   那是爱吗?   如果你问我爱不爱楚南楼。   我现在的回答一定是不知道。   就像我并不知道楚南楼对我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或者有多少,好像只要知道了就可以计算平衡,给出最佳的解决方案。   但其实这些都没有意义。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陷入感情的一切知觉。他现在跟所有之前男生给我的感觉一样,我感知到了他们对我的好,我也可以做出回应,但我的心没有反应。   心动,是我判断喜欢的第一标准。   也不是没被追过,也不是没过暧昧,每一个让我最后拒绝的理由都是拒绝进一步亲密。因为我清楚地感受过年少时楚南楼带给我的心动,那才是喜欢,那才是真正从内心产生的情愫。   “楚南楼,跟我讲讲你跟我重逢前的生活吧。”   我想听听故事,那些我没参与的故事。   “中考以后,读了离家有点远的高中。谈恋爱在那时候还挺常见的,我也试了,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在高三的时候压力有点大,但总是能想到你。后来次数多了,才想明白应该要回来找你。”   “那最开始的那个女孩子呢?”   我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去加那个女孩子的联系方式,去窥探她的生活。是陷入暗恋里每个女孩子都会干的傻事。她究竟会有多好,好到可以跟他在一起。   楚南楼明显地咯噔了一下。   “谁?”   我无奈地笑了笑。   “初中的时候,那个女生。”   他大概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还有这号人物。   “不是很早就解释过了吗,一个头衔而已,中考之后就说清楚了,早没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