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博物馆

第83章

沈衮沉默不语。 渐渐,恶鬼散发的阴气变成一道黑色,朝附近的小区飘忽而去。 夏札见状,立刻抬手将那阴气拦下,聚拢在掌心。 沈衮看向他的手心:“这是下咒的源头。” 夏札点头,将那股承载了痛楚的阴气吸收。待阴气全部钻入他的掌心之中,他闭上了双眼。 沈衮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露出戒备的姿态,静静守在夏札身侧。 湖边,恶鬼还在捂着脸痛哭。 良久,夏札睁开眼,声音怅惘:“我听到了。” 沈衮:“听到什么?” 夏札:“心声,非议,还有绝望。” 在这无边寂静的夜里,阴气四溢,风声也变成了号泣,夏札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澈,似乎能驱散空气中的阴寒。 “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女生。” “喜欢可爱的东西。” “喜欢手工。” “喜欢长发。” “想穿裙子。” “不想和男孩子一起踢球。” “讨厌打架。” “讨厌脏兮兮的。” “想做……温柔的人。” 夏札每说一句,那恶鬼痛哭的声音就会小一分,直到夏札轻笑着说:“都是很可爱的心思。” 恶鬼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尽管他仍旧没有放下捂着脸的双手。 这一刻,恶鬼的回忆和思绪逐渐变得清晰,他想起了自杀之前的事。涌上脑海的往昔,一点点填充混乱的记忆。 可仔细想来,前半生竟没有多少值得开心的事。 ——居然喜欢女孩子的东西,好娘啊。 ——离那个娘炮远点,天天跟女孩子混在一起,我们跟他走得太近,也会变娘的。 ——要不我们把他的书撕了,再叠几个裙子塞他抽屉里?反正他不是很喜欢吗。 ——即使是女装大佬,也应该是身材细瘦的男生吧,马伟奇穿上裙子……我的妈呀,多不伦不类,想想都辣眼睛,鸡皮疙瘩掉一地。 ——儿子,就算是为了妈妈也好,你就不能正常点吗?!你这样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还想结婚吗?老家多少人等着给你介绍对象,你每天不男不女的,你让他们怎么说你,让他们怎么说你爸和你妈? ——是,没错,我就是在意别人的眼光,就是为别人而活的,怎么了?!你爸和我忙活了大半辈子,临到死了可不想被亲戚邻居指指点点,说我们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居然精神不正常! ——我还不如没生过你!你给我走,想不通就别回家! …… 各种恶言恶语扑面而来,数不胜数。 飘在空中的恶鬼蜷起了身子。 印象中,好像也不是没有听到过鼓励和支持,可旁人的支持是暂时的,最后还是要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每个人都想要为自己活着,可人诞生之初,就已经被各种关系所绑定。再多正面的话语、积累了再多的勇气,在家人的嫌恶和逼迫下,都显得不堪一击。 其实相反也成立,就算外界有再多的抨击,只要亲人的支持,就会变得无关紧要。 不知不觉中,恶鬼的手长在了他的脸上,手心与脸颊皮肉相接,无法分割。 “为什么,总有人说家是港湾呢。”恶鬼的脸被手掌密实地掩住,发出的声音沉闷且难以分辨,“我认为,不一定。” 说完,他干哑地重复了一遍:“不一定。” 夏札静静地听着,轻喃道:“能遇到愿意接纳自己的亲人,也算一种福分吗?” 沈衮望向湖面:“这么算,世上就不乏福缘浅薄的人。” 湖面上,穿着西装的鬼影变得更加透明。 夏札蹲下身,对恶鬼轻声说:“对不起,没能帮到你。” 恶鬼摇头,身上阴气缭绕。 “我的执念是被人肯定。”他说,“刚被家人赶出家门,搬到这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就是神经病,我该接受治疗纠正性别认知障碍,做个正常人。” “后来我买了一顶假发。” “真的很漂亮。”说到这里,恶鬼嘶哑沉闷的声音中,竟有了明显的喜悦和憧憬,“我戴上的那一刻,真的很高兴,特别高兴。” “让我这么高兴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喜欢呢?” 沈衮和夏札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他断断续续的倾诉。 “你们很厉害,应该能看出来,我的诅咒,只能持续一两个月。” 夏札点头:“是。” 受能力限制,恶鬼的诅咒只是幻觉,持续的时间也有限。 “他……我带假发的时候,被合租的人看到了。”恶鬼停顿了一下,“他把照片发在网上,公布了我的姓名和住址,说我是变态,让大家小心我这种人。他还打电话给中介,在小区里吵闹,只为了逼我搬走。” “后来附近小区的人,都知道了这里住着一个变态。” 恶鬼想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却撕扯开一块皮肉,血如注般流了下来。 他停住动作,继续说:“我看到网上的帖子了,也看到了他们在物业群里讨论我时,说的那些话。” 脏话连篇,无比嫌恶,就跟他呼出的空气都是有毒的一样。 夏札能想到那会是多么不堪入耳的话语。 但现在该做的不是安慰,而是聆听。 “他敲开了我房间的锁,把我的东西一个个全扔出了门。邻居看见了,窃窃私语说不用管,因为我是变态,正常人都不会想和变态住在一个屋檐下。” “甚至有其他小区的人,看了网上的帖子后,在网上谩骂还觉得不够,专门跑过来我家附近看我笑话。” “后来我死了。” 他说的这些,夏札刚刚吸收阴气时,都都看到了。 说的时候三言两语就能讲完的事,实际上是由无数煎熬痛楚的日夜组成。长大后被扔出门的行李、衣物,和小时候被剪烂的书本、踢歪的课桌,在记忆中同样脏乱。 “应该是因为太不甘心了吧。”恶鬼忽然用力撕扯着皮肉,将手从脸上拿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脸庞,“所以我投湖之后,竟然成了鬼。” 恶鬼脸上的伤口处,血液湍湍地沿着本透明的魂体往下流,他的魂魄霎时千疮百孔。 “其实我诅咒人的时候,意识是不清醒的,也没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恶鬼解释,“记忆回笼之后,我才想起来,每当我的负面情绪到达顶点时候,我就会分出阴气进入到那些人的梦里,固执地问他们我是不是变态。” “他们回答‘是’,不管问几次都说‘是’。所以我诅咒了他们。” 第一个被诅咒的,是把他的身份信息发到网上、把他的事弄得人尽皆知的合租室友。 夏札轻叹。 眼光可以无视,话语可以不听,却还是有躲避不掉的伤害,给人留下伤痕。 夏札朝恶鬼注入一缕精纯的阴灵之气,转瞬间,他魂体上的伤口就全部愈合。 “谢谢。”恶鬼真诚致谢。 夏札摇头:“不必客气。” “我诅咒的第三个人是个女孩子,其实……我不该对她动手的。”恶鬼用余光看着夏札的发梢,喃喃道,“她很温柔地鼓励过我,给我发私信说不要听别人的闲言碎语,做自己就很好。” “她救过野猫,帮助夜行的小孩,还帮我收拾被扔出门的行李。” “是个很好的人呢。”恶鬼笑了笑,嘴角裂到了耳根,比起狰狞更接近,“但是隔天,我碰巧听到她和朋友们在聊天,别人说我是变态时,她点了头。” 因为要融合进那个集体里,所以从众地附和别人的意见。 “我进了她的梦里,扮演她的朋友问他马伟奇是不是变态,她迟疑了一会儿,说是有点奇怪,不过别人的事碍不着她就行。” “我不讨厌她,她仍旧是个好人……可我坚持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恶鬼长长舒了一口气:“两位是天师吧。” 夏札点头。 “那能拜托两位为我超度吗,”恶鬼苦笑,“诅咒过人的鬼,还可以被超度吧?” “可以。”沈衮问,“有什么遗愿?” 恶鬼摇头:“没有了。我的尸体前几天已经被打捞上去,我妈来认领过了。”说到这里,他看向夏札,“您看到了,对吗?” “嗯。”夏札点头,“我看到了。” 他看到一位四五十岁的妇女,跪坐在蒙着白布的尸体前泪流满面,对询问情况的警察大喊说:“我当然关心他,他是我儿子,谁能不关心自己的孩子?” 接着,她表情悲痛欲绝、却又真心实意地哭问:“可他为什么是个变态呢?” 第128章 壹贰捌 家人在恶鬼尸体前说的话,一字一句如刺进心脏的针,针针致命。 正因如此,恶鬼连做鬼留在这世间的机会都不想要。不管是就此消散,还是堕入轮回,都比在这里煎熬得好。 夏札看到了他的记忆,能理解他的选择。 恶鬼再度朝沈衮和夏札鞠躬:“那就拜托两位了,我在这里先说声谢谢。” 沈衮:“客气。” 说完便抬手,口中念着经文将恶鬼超度。 恶鬼的身体泛着灵光,逐渐变得透明。在最后消失之前,他勇敢地看向夏札,问说:“您会一直留着长发吗?真的很漂亮。” “当然会。”夏札眼神明亮,缓缓绽开温软笑意,真诚道,“你的裙子也很漂亮,很适合你。” 所以,希望你能与自己的灵魂和解。 闻言,恶鬼怔怔的流出眼泪,透明的水滴滴在湖面上,晕开之后显出他生前的模样。 他朝着夏札和沈衮的方向,又深深鞠了一躬,说:“再次谢谢你们,愿意浪费时间听我讲这么无聊的故事。” 说完,魂体便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湖面之上的阴气也全部化为乌有。 恶鬼消失后,那几个人身上的诅咒也会随之解除,不出今晚,溃烂的伤痕就会消失。 夏札望向平静地湖面,静默了一会儿,扭头问沈衮:“去参加百鬼夜行的人呢?” 那个人是第一个被诅咒的,也是散播流言、将马伟奇推向绝望的人。 “逛街中。”沈衮语气随意,“反正他也没付委托费,大可以多逛几天。” 左右死不了。 只不过那之后,他会亲自去要委托费的。 夏札若有所思地点头。 见夏札出神,沈衮问:“在想什么?” 夏札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我前世的时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家国大事上,这次死而复生,倒是看到了许多小家中的无奈。” 沈衮走近他,将他的手攥进手中,静静听着。面对夏札,他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和细致。 手被他握紧,夏札眸中带了笑意:“你说,究竟有多少父母爱面子,胜过爱孩子呢。” 闻言,沈衮站在夏札对面,左手仍旧牵着他不放,右手空出来揽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你要知道,对于一些人来讲,他们的一生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并且是要‘完整’的后代,被他们定义过的,思想和身体上的完整。” 许多原生家庭都是泥沼,只会阻挡无望者的自救。 夏札回抱住他。 沈衮继续说:“思想狭隘的人这辈子都住在井底,那是他们的安全区,就算你扔了□□下去,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如何广阔如何壮丽,他们也不会爬上来。” 夏札靠在他怀里,声音软和:“这世界上不讲道理的事还真多。” 没有做错的人,为什么要遭受非议呢。真令人感到难过,不止是为某个人,更是为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 沈衮:“很正常,有的人连别人喜欢谁都要管。” 夏札听了笑笑:“比如说,我们互相喜欢也是不可原谅的事吗?” 沈衮用将他抱在怀里的姿势,低头与他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声音低沉:“怎么会呢,喜欢你,是我做过最温柔的事。” 春日的凉风从湖面吹来,带来空气中草木的芬芳。 沈衮轻吻着夏札额头。 许久,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愿让他继续思考消极的事情,沈衮说:“我们回家吧,回去晚了,两个小的该拆家了。” 夏札点头:“好。” 两人站在回程的矮山前,沈衮旧事重提,打横抱起夏札,利落轻巧地攀过了矮山。 不得不说,沈衮的话很有前瞻性。 两人回到家之后,面对的满屋狼藉——屋子里倒了一地的瓷杯和洒掉的茶水,各种摆件和符纸也都杂七杂八地堆叠在地上,一副被强盗劫掠过的模样。 屋里,小胖蛟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块抹布,一爪扶着快要倒下的古董瓷瓶,一爪正手忙脚乱地擦着地上的水渍。 另一边,毛绒团子用丁点大的爪子,捡着地上的碎瓷片。等左右两只爪子各抓住一小片瓷片,就煽动着紫色的小翅膀,慢慢飞到垃圾桶,旁,把破碎的瓷片扔进去,再回到瓷片散落地地方重复这个动作。 整个过程速度奇慢。 沈衮打开门的一刹那,两小只的被逮了个正着,顿时都惊恐地叫出了声。 灵蛟瞪大豆眼:“叽叽!” 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毛绒团子也浑身一震,翅膀煽动的频率凌乱,差点从空中摔下来。它两只爪子并到一起,因为害怕到身体颤抖的缘故,瓷片也互相碰撞:“biu~” 沈衮拉着夏札的手走进屋里,看到屋里的场景,挑眉道:“犯罪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