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从战场回来,听说敖闰已被缉拿,未及卸下战甲,便孤身来至海底炼狱。 熟悉的岩浆灼热瞬时扑面而来。这灼身焚心的痛,是血脉对背叛者的终极审判。 敖闰不复往日生机,颓然倚靠在岩石之侧。炼狱之门开启,外间的光亮射入。敖闰转身,身上的锁链拖动出叮当声响。见敖光一人前来,又垂目说道, “大哥来了!别来无恙啊!” 敖光并不答言,缓步走至她身前。战甲临渊,是东海之主对叛逆之徒最锋利的沉默。 “大哥想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把我继续关在这?”敖闰自暴自弃,无所谓地冷笑,“呵呵!反正也是老地方了!倒不如给我个痛快!” 敖光仍不答言,只是垂首凝视她,眸光如渊,如海底寒雾,深不可测。 “大哥的杀意,”敖闰被这凝视逼得几近疯狂,“比父王的剐龙台更诛心!为什么要折磨我!” 敖光未应,转身叹一口气。 又缓缓言道,“你我兄妹四人,本一起长大,同气连枝……你幼时顽劣,敖顺淘气,敖钦愚钝,时常惹祸,让父王责骂……” 敖闰此时抱了必死的态度破罐子破摔,忽然听敖光提起幼时,往事不由浮上心头: 那时她与敖顺、敖钦调皮且懒惰,每每修炼时总要玩耍偷懒,常以裂空爪逃出东海,惹父王生气。大哥是储君,担负东海龙脉,因此事事上进,未曾懈怠,又时常袒护弟妹。 有一次,在珊瑚林西侧,归墟海眼的涡流卷走了三公主的夜明珠。敖闰龙尾缠在沉船桅杆上抽噎:“我的夜明珠,那是最大的一颗……”敖顺、敖钦皆嘲笑她女孩子爱哭泣,只有大哥私闯禁地,为她取回了珠子,还因此受罚,被罚去寒渊禁闭三日。 后大哥受东海之主,天命在躬。她和敖顺、敖钦各自领封,去往西海、北海、南海。 龙族之力日衰,天庭崛起,新旧交替,对龙族施压日甚。四海龙王盟誓,共反天庭。但实力逐渐不敌,她本想拼个鱼死网破,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死战到底,不想大哥中途倒戈天庭,以一场酒宴将他们兄妹三人缉拿,除龙族外,其余海族皆打入海底炼狱,永世不得出。 而大哥,竟然封为龙王,成了天庭的爪牙。 炼狱里的日日夜夜,她都想不通,不解、不甘、不忿……逐渐在心里凝结为汹涌的恨意,日日煎熬,烈焰焚身。于是,她谋划着反叛,谋划着复仇,谋划着不惜一切代价置东海龙族于死地……直到敖丙出生,灵珠的秘密给了她这个机会…… 后归顺无量仙翁,被下了穿心咒,更是退无可退,以至于如今……她不明白为什么命运不肯给她一线生机,每次抉择都走入绝境…… 敖闰忽然情绪失控,颤抖着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我就不能有一线生机吗?你也是叛徒,为什么你不用受到惩罚!” “因为你心中只有自己!”敖光厉声呵斥如海底雷震,字句坠地有声,如冰刃刺进敖闰心间,“你何曾想过你的族群,你的亲人!我的背叛,是为保族群忍辱求全,你的背叛,只为自己逃出生天!” 敖闰苦笑。 “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举事以自为者众去之!这个道理,你们并不明白!东海龙族追随于我,是因为我愿为保族群生机牺牲一切!区区龙王的官职,何足挂齿。我怎会为了天庭的芝麻官职,背叛族群!” 敖光见敖闰垂首不言,进而说道, “龙吉公主红鸾,自天庭下嫁于我,与你并无冤仇,你三番五次要她性命,害我孩儿,实在让我痛心疾首!我们本为骨肉至亲,走到如今成了血海深仇,若父王母后在天有灵,该是何等悲凉!” 敖闰收起眼泪,叹气道,“多说无益,已经到了如今地步,大哥,给我个了断!” 敖光眉弓微沉,眸光扫尽海底晦暗。忽而幻化出龙牙刀,向敖闰劈去。 敖闰闭目承受。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身上的锁链已断。 “大哥……” “你走吧!”未等敖闰抬头,敖光已转身走向殿门,银色战甲随步摆动,如叩金玉。 万霞宫内,夜明珠辉映摇曳,如月光凝脂。 我刚喝了长姐带来的灵芝熬成的汤药,正欲休息。敖光脱下战甲,仍换了那银色常服进来。 见他来,我心中凛然,百般滋味交叠。 “大王来了!”出口,是一句很生疏的话,直刺向他,也让我骤然心痛。 他并没有在意。 “我放了敖闰!”他说。 “我知道!”我神色平静,这是我早料到的。 他神色一滞,随后又说,“她几次害你……” 我打断他,“这是你家事,你做主就好!我刚喝了药,御医说要静养,大王若无事,还请别处安歇!” 他看着我,眸光渐暗,如明珠失色,月被云遮。 “好!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而去。 门扇合了,我闭目,只觉万箭穿心,却流不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