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见过汉人烹食两脚羊?……” 一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柳子歌怔了怔,吞下喉咙口的肉块。他抬起头,与妖女四目对视。 远山阴云密布,妖风愈发强盛。 …… 从未过多时的回忆中苏醒,柳子歌眼前是村子的宗祠。 村里人并不掩饰他们的来历——记载祖辈姓名身世的族谱、林立的牌位,以及供奉高堂之上的官爵匾额,完整清晰的印证了他们的出生。 此刻,万千思绪穿过柳子歌的头脑,眼中的一切比天塌地陷更不可思议。 外饰鎏金雕龙、刻有“大燕高祖皇帝神位”字样的牌位居正中。 “天杀的,夭寿了……什么族人流离失所,受尽鄙夷……原来竟是胡虏……” 此地竟是鲜卑人的村子,村里人竟都是慕容鲜卑后裔。 柳子歌尚记得“易水断流”的恐怖历史,他不敢相信村里这些安居乐业、手无寸铁的农民竟是当年祸乱中原的胡人后裔。 他们隐姓埋名,长居于此,或许早已与当年的屠夫祖辈无关,可被宰杀的猫崽又令他心生惶恐。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 柳子歌不想再纠缠于这难清的恩怨旋涡中,更不想再长留此地了。 堂外火烧层云。不过须臾,最后一抹余晖拉上了夜幕。妖风四起,不知东南西北。忽然间明暗闪烁,柳子歌想起了远山的阴云。 “风雨将至。” …… 漆黑的夜空忽而明暗交隔。复行几步,雷声隆隆,撼天动地。 柳子歌不知骤雨将何时至,可幸眼下还未有雨感。他必须加快脚步,赶在雨来之前下山,否则过雨的山路必当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又是一阵忽明忽暗,短暂的照亮山路两旁的老树。 余光之处,似有黑影穿梭,暧昧不明。 柳子歌心感不安,如此夜路,有野兽蹲伏狩猎也是正常。 他已然攥紧了手中的剑,准备应付野兽突袭。 若是豺狼尚且能对付,若是大虫,那九死一生。 若是别的什么妖邪鬼祟,那…… “呜——” “什么?” 怪叫声此起彼伏,吓得柳子歌一激灵。应当只是风吹动树叶而已,柳子歌静下心,只怪自己疑神疑鬼。可他总觉得背后莫名沉重,不干不净。 “自己吓自己……”柳子歌吞了口唾沫,“早些下山,早些了事。” “轰隆——”雷声来的晚了两步,震得柳子歌一哆嗦。 沙沙声再次四起,不知是远处开始落雨,还是树叶被风扰得作响。 柳子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加快脚步,几乎跑了起来。 若再不快些,无论是狂风骤雨,还是山林猛兽,皆能要他半条命。 光影闪烁,柳子歌忽感心慌,赶忙停下脚步。 “哗——” 一阵破风响动,杀意从天而降。但见一根长叉落在柳子歌面前,若柳子歌未停步,当下便已死了。 “谁?” 柳子歌剑指暗处,剑鸣响彻三霄。 一道道雷电落下,山路时而犹如白昼,时而漆黑一片。倏忽的黑影若飞天蝙蝠,穿梭稀疏的林间,响动不轻,扰人心神。 “呲!呲!呲!呲!” 接连长叉从天而降,由远及近接踵而至,连成一排直线,逼得柳子歌步步后退。 他一怔,一根长叉扎穿了他的裤脚,害他一时不能退步。 古怪的是,长叉并未再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雷鸣。 “轰——轰——” 不断地雷鸣似要震碎天地。闪烁的雷幕映出了数道模糊的人影轮廓。 带头人吹明火折子,照亮了一众人下半张脸,阴冷的光显得阴森可怖。 “大巫……”柳子歌压低了剑头,却未收起架势,“你们为何突然打过来?” “少侠不辞而别,我们只想挽留而已。”大巫笑意轻巧,手中兵铁却透着寒光,“少侠,鹅爷热情款待,村中老少都待你不薄。你摘了此地的桃花,一抹干净就想走,这……呵呵,可不好吧?你说,我该如何向鹅爷与罗贝交待?” 柳子歌眉头一压,自知理亏,可转念一想,蓦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中了美人计。 “我与同门分别多时,今日容我先告辞,见同门一面。他日,我再来请罪。” “少侠,容我多问一句。”大巫愈发逼近,尽管她满面堆笑,可强健的身躯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莫非,你不想帮我们么?” “嗯?”柳子歌一怔,含糊其辞,“帮……当然……” “原来如此啊……”大巫笑里藏刀,玉足在她与柳子歌间划出一道线,道,“善恶间,有一道模糊而僵硬的线,叫它楚河也好,叫它汉界也罢。无论是你是我,皆身处一侧,眼中所见到的……在对岸的总是恶!” “轰!——” 闪电霹雳。 大巫忽然亮出兵器,居然是杆一人半高的开山钺。 她腰肉紧绷,腿肉暴起,爬满青筋,忽而一跃而起。 天地之间,唯可见那板开山钺映照雷电,寒光化作一道耀眼的光线,直扎柳子歌双目。 柳子歌心知大巫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不由分说直接砍来。他硬撕开被钉住的裤脚,避开大巫开合大气的攻势。 尽管柳子歌早猜到大巫会些功夫,毕竟大巫一身腱子肉并非凡品,可他未曾料到大巫如此威猛,较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短兵对长兵,劣势愈显,取胜把握仅四五成。 开山钺下险象环生,每时每刻皆是千钧一发。 不算什么……对魔教妖女的时候更难,还不是挺过来了…… 柳子歌替自己加了把劲,长剑一出,忽然溅开一片水花。 “哗啦啦——” 倾盆大雨不速而至。 大巫凌空一跃,玉足穿透风雨,横来一脚,向柳子歌踢来。柳子歌以肘击相迎。拳脚交锋间,犹如天雷劈开了女娲石,拼得天昏地暗。 转眼,两人各退一步,又挥动兵器,硕大的开山钺划出一道悠长的圆弧,断开无数连天白线。 尖锐的长剑刺破水珠,雨水浸润剑锋,划出一道银白流光。 一时间,两道银光相碰,炸出一片夺目金光。 “哐!——” 兵铁爆响,金光散去,柳子歌与大巫各自退到一角。 突然,柳子歌脚下一滑,险些向后栽倒。 向后一看,身后竟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碎石坠入深谷,不闻半点回响。 “喝啊!” 大巫衣衫飞扬,胴体毕露,八块腹肌绷如磐石,一双肉壁瞬间暴起。 开山钺兀地逼近柳子歌。 天光闪烁中,他认清了开山钺上刻画的鬼面。 生死一刻,他提剑作挡。 剑面挡下钺刃,可巨大的冲击却将他击退数步。 好狠一女子! 急剧而来的失重感令柳子歌不由得心弦一紧,大巫的身影越来越远。柳子歌立马意识到自己坠入了山崖,回头一看,已是深渊。 坠落迟迟未央…… 山谷中,黑夜愈发深黑…… “我要命丧此地了吗?……” 柳子歌不甘心,紧握长剑,寻找着最后一线生机。 忽然,深谷越来越亮,柳子歌蓦然看清身下是一片茂林。 一棵参天大树愈来愈近,他心生一计。 “唦——” 穿过茂密的乱枝杂叶,柳子歌面前是一杆粗壮的树干。 说时迟那时快,柳子歌马上剑刺树干,籍此减缓坠落速度。 贯穿树干中的剑刃似疾驰的猎豹,似劈开夜幕的闪电,急速劈裂树干。 溅开的木屑似乱飞的蚊虫,撒了柳子歌一脸。 然而,危机仍未解除。剧烈的反冲力震得柳子歌单臂生疼。他的长剑亦吃不住如此持续的折磨,剑刃已生满卷刃。 “砰!——” 一声悦儿的爆鸣,长剑应声断裂。 柳子歌再次无阻下坠,离地面还有四五丈远。 如此高度,外加当前不可小嘘的下坠速度,纵使不摔个粉身碎骨,恐怕也得断条胳膊少个腿。 好运的话能保条命,歹命的话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灌木丛! 仅仅一息之间,柳子歌定睛一看,最后一刻翻身错位,瞧准了灌木丛,恰好坠入其中。 “咚!——” 灌木丛被剧烈的冲击击毁,化作漫天飘飞的残叶。柳子歌四肢已然失去知觉,五脏六腑如撕裂一般剧痛。 “咔嚓——” 被柳子歌劈开的参天大树发出悲鸣,巨大的树干向他缓缓砸来。 他也顾不得一身骨肉有多疼,不知怎来的一个猛翻身,躲过了巨大树干的致命一击。 他心有余悸的瞥向肩膀一寸之外,砸扁的灌木丛在巨树干下荡然无存…… “谢天谢地,天不亡我……” 一旦松一口气,沉重的昏睡感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柳子歌的意识挣扎了几番,终究是两眼一抹黑,昏死过去…… …… 昏昏沉沉中,柳子歌再次见到了那条大蛇。大蛇吐着信子,獠牙毕露,一口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柳子歌两眼一睁,惊醒梦外。 他心有余悸,呼吸急促,满头冷汗。 剧痛传遍全身骨肉,他的双臂扭曲,应已脱臼。 天依旧黑压压一片,嘴角的血是湿润的,他推测自己未昏迷多时。 只是山崖高不可攀,他无法再回去了。 “此地是何处?” 柳子歌摇摇晃晃起身,尽管双臂尽断,可幸两腿未受重伤。 四周萤火纷飞,宛若一盏盏微弱的烛光,如临仙境。 方才坠落时能看的如此清楚,大抵是脱了这一带萤火虫群的福。 “咔嚓——” 爆脆声一响,柳子歌自觉踩断了什么酥脆的物件,本以为是枯枝,细细一看才发现是一根白骨。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真是吓了柳子歌一大跳——不止脚下白骨累累,山谷中处处是嶙峋的白骨! 不远处有颗人的颅骨,再不远处还有……东一颗,西一颗,零散分部在白骨堆中——遍地白骨皆是死人遗骸。 莫非,这山谷有去无回? 身后是阵阵狼啸,柳子歌不想打扰野兽,于是拖着沉重的步伐与扭曲的胳膊,走进山谷深处。 幽风回响,穿过狭窄的山谷上空。越走越远,前路反倒越拉越长。柳子歌几乎耗尽了全力,可眼前仍是幽幽深谷,左右仍是万丈山壁。 “我真不该来此地……呵,我命由天……” 眼看前路山重水复,柳子歌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满山白骨的一员,他长叹一口气,再无力气反抗命运。 谁料,萤火漫天飞舞。蒙昧黑暗中,一道倩影渐近。 “是谁……莫要过来……” “冷静些,我来救你。” 又是女人……柳子歌痛苦的捂着脑门。两次三番栽在女人手里的经历,令他闻女色变。 “撑住,我十几年没见活人了,你可别死。” “你……究竟谁?……” “安心,已经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呃……等……是谁?……” 得不到回答,柳子歌已深陷昏迷…… …… 山上阵雨倾盆,断崖划分天地。 崖沿,大巫探出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山谷,黯然默念:“少侠,为拉拢你,我可费劲心机。可惜,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雨丝拍打长发。 “大巫,要下去看看吗?” “你见何人下去了还能回来?”大巫披上薄衫,挥去身上水渍,“到此为止吧,暗牢里关着的魔教妖女才是重中之重。” “轰!——” 惊雷划过,崖前人影消散。 …… “你发烧了。”忽来的言语似天籁。 “我?” 柳子歌虎躯一震,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睁开双眼,蓦然见到了救命恩人的模样。 他深处一处山洞,身下是盖满兽皮的石床,而救了他的女子则依在一旁。 尽管这名女子长发花白,似已年过半百,可她面容隽秀,秋水剪眸,美貌非常。 柳子歌又向下打量去,见她体格健硕,肌肉匀称厚实,堪比大巫或魔教妖女,一对圆润挺拔的胸脯将兽皮制的粗衣高高挺起。 “你是何人?”柳子歌战战兢兢。 “安下心,此处没有敌人。我不过是个没摔死的不幸之人罢了。”女人瞥了眼柳子歌,“倒是你,衣着并非我教中人,为何也会被打落这千尸坟谷里?” “你教?……你也是魔教中人?” “魔教?呵呵……”女人笑笑,“傻小子,你也信胡虏的鬼话么?” “不……我不知道……” “庐山横为岭,侧为峰。若要辨认其真面目,至少环山行一周才行。”女人将一块冷水沾湿的粗布盖在柳子歌额头,令柳子歌放松了不少,“可环山一周又岂是小事,应当无人会有闲心去做吧?” “抱歉……”柳子歌躺平,双目紧盯潮湿的石壁,“前辈救我一命,我不该如此冒昧。” “你也别如此拘谨。我困于此地十余年,早已与教众失去了联系。如今的我,好似飞不出山谷的断翅之莺。你无需对我诸多顾虑。”女人细心擦拭柳子歌脸颊上的血渍,“方才趁你昏迷的时候,我已为你服了草药,双臂也接好了。这几日你就静心修养。有什么要说的,回头再说也无妨。反正,这幽谷之中,只剩下无尽的时日了。” “那,谢过前辈救命之恩……”柳子歌吞了口唾沫,放下心中芥蒂。不知为何,女人令他安心——至少,在幽寂的深谷中,他有人作陪。 雨依旧未平,雷声此起彼伏。 山洞口,忽而一双幽暗透亮的双眼闪着诡异的明光,似阴冷的鬼火,令人不寒而栗。 “前辈,那是……”望向那双诡眼,柳子歌提醒女人留心身后危险。 “那是狼群的头狼,它身后是一整个狼群。狼是狡猾的动物,若你足够强大,它会像狗一般向你展示忠诚。可一旦狼闻到了你的衰弱,便会将你分食殆尽。”女人并没有回头,恐怕早已习惯了虎视眈眈的饿狼,“可幸,上一匹狼王被我硬生生打死了。如今,它们都是我的狗。” 柳子歌闻之不可思议,更赞叹女人的不凡。 女人倚坐一旁,但见其大腿之下空无一物。柳子歌没料到她竟有如此残疾,难怪她未再回归山上,又好奇断腿之女如何驯服众狼群? 再多思绪也难挡重重睡意。须臾工夫,柳子歌便合上了眼。 千尸幽谷孤身坠,风婆雨师耀天威,幸得相伴俏娘美,只争朝夕不盼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