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望着突然热闹起来的片场,眼眶有点发烫。 他想起张德胜老人说的,当年打仗缺枪缺炮,全靠老百姓凑的土制炸药也能炸掉鬼子的碉堡。 太阳西斜时,光线刚好穿过槐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张国强往脸上抹了把黄土,扯开领口露出锁骨,活脱脱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野团长。 “开始!”林默举着场记板,声音有点发紧。 小林半蹲在地上,手机镜头稳稳对准张国强。 阳光从老槐树后面斜射过来,给李云龙的轮廓镀上了层金边。 “你个龟孙!”张国强猛地揪住通讯员的衣领,唾沫星子在光柱里飞, “让你传个信能磨磨蹭蹭?老子毙了你信不信!”他的青筋暴起,连皱纹里的泥垢都看得清清楚楚。 “卡!”林默喊停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回放画面时,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手机拍出来的画面带着种奇异的真实感——没有精致的磨皮,没有华丽的运镜。 但李云龙眼里的血丝、扯着嗓子吼时颤动的喉结,都像刀子似的扎人心。 “这……这是手机拍的?”赵卫东拄着拐杖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眼镜差点滑下来。 小林突然鼓起勇气:“林导,我想试试推镜头!” 他学着专业摄影师的样子,缓慢地往前移动脚步。 镜头从李云龙的脸慢慢推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陆剑民突然鼓掌:“比某些用着百万设备却拍不出魂的强多了。” 林默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条朋友圈提醒。 他点开一看,老王刚发了条动态:“脱离苦海,预祝某些人用手机拍出烂片。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 下面只有两个点赞。 小林突然红着脸递过手机:“林导,我……我把刚才的片段发军迷论坛了,现在有五千多条评论……” 热评第一条是个叫“老兵后代”的用户:“这才是李云龙!比那些油头粉面的强一百倍!求问这是什么剧?我一定看!”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这质感绝了,居然是手机拍的?” “比《战神》里那个只会耍帅的强多了” “导演是谁?我粉了!” 林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评论数,突然笑了。 他抬头望向棚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火烧云,像极了《亮剑》里描写的战场晚霞。 “老周,”他转身喊道具组组长,“明天把那台索尼卖了,钱给学生们买内存卡。” “好嘞!”老周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这时,林默的手机又亮了,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跟昨天那条的尾号一样: “别得意太早,下一个走的,就是你的主演。” 林默盯着屏幕,指尖在“删除”键上悬了两秒,最终按下了“保存”。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三个学生面前,突然敬礼:“欢迎加入《亮剑》剧组。” 小林他们愣了愣,慌忙回礼,手背都在抖。 远处的训练场上,不知谁哼起了《中国军魂》的调子。 虽然跑调,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试镜间的白炽灯泛着冷光,把“楚云飞”三个字照得有些刺眼。 林默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面前的简历已经堆成了小山。 可脑海里那个“儒将风骨藏锋刃”的形象,始终没能和任何一个试镜演员重合。 “下一位。”副导演小陈的声音带着疲惫,这是今天试镜的第二十位演员。 门被推开,进来的男演员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对着镜子整理领结的动作透着股刻意的优雅。 “林导好,”他递过简历,笑容标准得像模板。 “我研究过楚云飞,不就是个有点文化的国民党军官嘛,我给加点贵族范儿,保证迷倒女观众。” 林默没接简历,指尖在剧本上敲了敲:“说说你对‘军官俱乐部宴饮’那场戏的理解。” 男演员愣了愣,挠了挠头:“就是……李云龙和楚云飞喝酒吹牛,展现英雄惜英雄呗?” “然后呢?”林默追问,视线落在剧本里“楚云飞赠枪”的批注上。 那是赵卫东特意标红的地方。 “原型人物楚振中在回忆录里写过,他给共军指挥员赠枪时,枪膛里压满了实弹,这是什么意思?” 男演员的脸瞬间僵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林默摆摆手让他出去,胸口像是堵了团棉絮。 这二十天来,试镜的演员要么把楚云飞演成油滑的政客,要么塑造成脸谱化的反派。 没人能读懂这个角色骨子里的复杂。 他是国民革命军军官,却在民族大义面前与八路军并肩作战; 他有文人的儒雅,也有军人的铁血。 那份“各为其主却不忘同根”的挣扎,才是最动人的地方。 “林导,要不……放宽点标准?”小陈小心翼翼地提议。 “投资方又来催了,说楚云飞的戏份再拖,会影响整体进度。” 林默抓起剧本往桌上一拍,封面上的折痕又深了几分: “放宽标准?那和神剧里那些纸片人有什么区别?楚云飞是真实存在过的一类人的缩影,我不能让他在我手里变成笑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训练场上正在练刺杀的群演,想起赵卫东昨天递给他的那本《阎锡山回忆录》。 老人当时拍着书脊说:“找找里面楚振中的章节,那才是楚云飞该有的样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赵卫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张光北。 附言:“这小子当过兵,懂军人的骨头。” 林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拨通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股军人特有的干脆: “林导?我刚拍完一部年代剧,听说你在找楚云飞的演员?” “张老师,”林默直截了当,“我想和您聊聊这个角色,您有时间吗?” 约定的咖啡馆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光北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接过剧本时,手指在“楚云飞”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抬头时眼里带着审视: “林导,实话说,这类角色很容易被拍得脸谱化,您凭什么觉得能拍出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