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导,咋了?”副导演小陈端着豆浆路过,见林默脸色发白,赶紧递过杯子, “刚才看你接电话,脸都青了。” 林默把手机揣进裤兜,指腹反复摩挲着全家福的边缘: “老宅过户要补十五万遗产税,今天就得交。” “十五万?”小陈手里的豆浆差点泼出来, “咱们剧组账上只剩八十万了,昨天刚订了三百发空包弹,再动钱……怕是撑不过下周的爆破戏。”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林默的喉咙。 他望着操场上正在踢正步的群演,张国强正扯着嗓子教一个年轻人端枪姿势。 陆剑民坐在小马扎上背台词,晨光透过他的眼镜片,在剧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群人跟着他没日没夜地干,有的人连基础补助都没领过。 他怎么能把剧组的救命钱挪来填自家的窟窿? “我想想办法。”林默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声音有点发飘,“你先盯着训练,别声张。” 他揣着手机在营区转了三圈,通讯录翻得发烫。 能借的朋友早就借遍了,前几天为了凑拍摄资金,连父母留下的那台老相机都挂到了网上。 指尖划过“张国强”的名字时猛地顿住。 昨天试戏结束,老张大咧咧拍他肩膀说“钱不够跟我说”。 可林默怎么能拿演员的钱填自家的坑? “林导!”场记小马抱着剧本跑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上, “陆老师说想改两句台词,你看……” 林默的目光落在小马怀里的相机包上——那是台八成新的徕卡M6。 上次闲聊时小马说过,是他爸留给他的大学毕业礼物,平时宝贝得跟命似的。 “改台词的事先放放,”林默喉结滚了滚,“你……最近手头宽裕吗?” 小马愣了愣,突然把相机包往林默怀里塞: “是不是钱的事?这相机能卖八万,我这就挂到二手平台上去!” “不行!”林默把包推回去,指腹蹭到包上绣的“马”字,那是小马母亲的手艺。 “这是你爸的东西……” “东西哪有戏重要!”小马的脸涨得通红,眼镜滑下来都没顾上推, “昨天拍苍云岭突围,我听见赵爷爷说当年战士连命都能扔,我一台相机算什么?” 他抢过林默的手机,点开二手交易软件就拍起照片。 镜头盖没摘就怼着机身拍,手指抖得厉害: “你看,我标八万五,肯定有人买!” 林默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他想起昨天深夜,小马还在道具组帮着缝补破军装,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比谁都认真。 “林导!”司机老周拎着工具箱跑过来,手里攥着张银行卡, “我把电动车押给车行,换了三万,你先拿着!” 他掌心的老茧磨得卡面发白,“那车是我儿子淘汰的,早该换了。” “还有我!”灯光组的小李举着个铁皮盒冲过来,盒子里硬币和纸币堆得冒尖, “这是我攒的老婆本,虽然只有五千二……” 人群像潮水似的围过来。 有人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有人摘下手腕上的银镯子。 连食堂大师傅都颠颠跑过来,把装着买菜钱的布袋子塞给他。 林默望着眼前这些晒得黝黑、手上带伤的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明明是盛夏,眼眶却烫得发疼。 “都给我收起来!”张国强的大嗓门突然炸开。 他扒开人群走到林默面前,把一张存折拍在他手里, “这里有三十万,是给我女儿做心脏手术的钱。” 林默猛地抬头,存折的塑封膜上还沾着奶粉渍。 他记得老张昨天接电话时,对着那头哄女儿说“爸爸拍完戏就带你去BJ”。 “张哥,这钱我不能要……” “谁说给你了?”张国强瞪着眼把存折往他怀里按, “算我投的!等剧火了,连本带利还我,一分不能少!” 他突然压低声音,指腹敲了敲存折上的日期,“这是我瞒着老婆偷偷存的,别让她知道。” 阳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在存折的数字上跳动。 林默突然对着所有人深深鞠躬,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作训服的领口蹭到下巴,带着股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却比任何香水都让人踏实。 “这钱我打欠条,”他直起身时声音发哑,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剧本背面刷刷写下字据。 “利息按银行最高的算,拍完戏第一时间还。” “打什么欠条!”老周抢过字据揉成团, “咱们是拍《亮剑》的,李云龙的兄弟什么时候算过这种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有人抹起了眼泪。 林默把钱一张张数清楚,十五万整,不多不少。 他揣着沉甸甸的信封往营区外走,路过训练场时,看见陆剑民正蹲在地上,教几个群演怎么系绑腿。 “陆老师,”林默突然停下脚步,“下午的戏改到明天吧,我去趟税务局。” 陆剑民抬头时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镜片后温和的笑: “不急,我把赵刚的台词再顺顺。对了,我托人找了本1943年的《晋察冀日报》,里面有篇政工干部的访谈,或许能帮上忙。” 林默望着他手里泛黄的报纸,突然想起张德胜老人的日记。 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细节,正被一群不相干的人,一点点拼凑成真实的模样。 房产局的办事大厅里,王经理看着林默递过来的现金,眼神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你还真凑着了?” 林默没说话,盯着办事员在房产证上敲下鲜红的印章。 走出大厅时,手机突然震动。 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十五万只是开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林默捏着手机站在阳光下,他抬头望向军区的方向,仿佛能听见训练场上的口号声。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等着”,然后删掉,改成一张刚拍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远处飘扬的红旗。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突然想起李云龙攻平安县城时说的那句话:“就是拼光了,也得给我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