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七年秋,成都郊外草亭。 银杏叶落得急了,金黄铺满小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谯周将第三盏酒缓缓倾于地上,酒水渗入泥土,很快没了痕迹。 “十年了。”他低声说。 王见立于亭外,望着远处惠陵的轮廓:“丞相若在,今当五十有四。” “五十四……”谯周苦笑,“比周还小六岁。” 十年。从建兴十二年到延熙七年,蜀中从举国悲恸到渐复生气。谯周放下酒盏,正色道:“今岁姜伯约请兵出陇右,朝中多有异议。然周以为,丞相‘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志,不可废。” 他的声音坚定,目光望向北方:“曹魏篡逆,神器不正。我季汉承炎刘正统,纵使艰难,北伐大义不可不持。此非好战,乃不得已。” 王见步入亭中,看着祭台上那卷《梁甫吟》竹简,缓缓道:“先生忠心可鉴。只是……”他顿了顿,“若有朝一日,大势难逆,纵使鞠躬尽瘁,亦难回天——先生当如何自处?” 谯周眉头微皱:“王公此言何意?莫非以为北伐终不可成?” “非是断言成败。”王见转过身,直视谯周,“只是世事如棋,胜负难料。昔日光武中兴,亦几经绝境。然若天命当真不佑,蜀中百姓又当如何?” “自然是效法丞相,死而后已。”谯周答得毫不犹豫,“周自幼读圣贤书,知忠义大节重于泰山。纵使身死名灭,岂能负先帝托孤之重、丞相遗志之托?” 他的语气激昂,眼中映着祭台上跃动的烛火,那是士人持守道统的决绝。 王见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近日,可曾梦见丞相?” 谯周一怔,神色微黯:“实不相瞒,常梦见。” “梦中丞相可有所言?” “梦中之景,多在五丈原军帐。”谯周声音低了些,“丞相灯下批阅文书,容颜清癯,咳嗽不止。周侍立一旁,每每欲言又止。” “欲言何事?” 谯周闭上眼,似在回忆:“欲问丞相……连年用兵,汉中父老送子从军,泪眼相望;成都稚童不解战事,却自幼歌‘北伐’。民力已疲,国本渐虚,如此坚持,究竟……”他睁开眼,眼中闪过痛色,“然周终未敢问。丞相已鞠躬尽瘁,周岂能质疑?” 秋风紧了,卷起满地金黄落叶。 王见轻抚那卷《梁甫吟》:“丞相抄此曲时,曾对我说:‘晏子二桃杀三士,非智不足,是势不得已。’”他看向谯周,“先生可知,丞相所言‘势不得已’,所指为何?” “自是汉室倾颓,逆贼当道,不得不战。” “是,也不是。”王见缓缓道,“丞相所谓‘势’,在天命,在民心,在取舍之间。他一生坚守‘汉贼不两立’,是因他坚信此乃大义所在。但若有一日,坚守大义反而会害了这大义本该守护的百姓——先生以为,丞相会如何选?” 谯周怔住。 王见继续道:“我并非要先生此刻背弃所信。只是世事难料,若真有那一日——我是说,若真有天命难违、汉室气数已尽、纵使死战亦无胜算那一日——望先生记得,丞相一生所重,从不止一个‘汉’字名号,更是这乱世中,蜀中百万生灵能否得存。” 这话太重,重得谯周倒退半步,扶住亭柱。 “王公是要我……背主?” “我要你,在别无选择时,做出最难的选择。”王见一字一句,“背负千古骂名,换一方百姓少受战火。这样的抉择,比殉国更难——因为它需要活着承受世人的唾骂,需要亲手毁掉自己一生坚守的名节。” 银杏叶簌簌落下,落在二人肩头。 谯周脸色苍白,良久方道:“周……不敢想。” “不必现在就抉择。”王见声音缓和下来,“只需将这话记在心里。若真到了那一天,到了你亲眼看见战火将焚尽蜀中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时,再问自己的心——是殉一名,还是救万民。” 谯周望向北方定军山的方向,仿佛看见十年前那个白衣素冠、扶棺南下的姜维,看见汉中道旁跪哭的百姓,看见丞相灵前那盏长明灯。 他忽然想起诸葛亮病逝前,写给刘禅的最后一道表章: “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丞相一生清廉,所求为何? 真是那个“汉”字吗?还是这乱世中,一方百姓的安康? “王公,”谯周声音沙哑,“今日之言,周当深思。” “深思便好。”王见颔首,“但愿永远不必有那一日。” 二人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银杏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