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春,南阳卧龙岗。 山岚在晨光中渐渐散开,露出草庐青黑的屋顶。王见推开木门,深深吸了口气。左肩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剩下一道暗红的疤,在晨风中微微发痒。 院中,诸葛亮正蹲在药圃旁,仔细查看几株刚冒头的草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伤口还疼么?” “好多了。”王见活动了一下左臂,“再有月余,当可练剑。” “不急。”诸葛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剑是双刃,伤敌亦伤己。养好身子,比什么都紧要。”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王见记得刚到卧龙岗时,自己几次想练剑,都被诸葛亮用各种理由拦下。有时是让他帮忙抄书,有时是拉他下棋,更多时候,是让他静静坐着,看云看山,看田里农人劳作。 起初王见不解,甚至有些焦躁。但日子久了,他渐渐明白——诸葛亮在教他“静”。 乱世奔逃,刀光剑影,人心总是绷着。绷得太紧,弦会断。在南阳这三个月,王见睡得比过去三年都沉。有时半夜惊醒,听见的只有虫鸣和风声,没有号角,没有马蹄,没有惨叫。 “今日有客来。”诸葛亮忽然说。 王见一愣:“谁?” “徐元直。”诸葛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在新野县为吏,每隔数月便会来坐坐。此人见识不凡,你当见见。” 果然,午后时分,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来人身形高大,约莫二十出头,着一身半旧青衫,腰间悬剑,眉宇间有股落拓不羁的气质。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孔明!”来人朗声笑道,“这次我可带了好酒!” 诸葛亮迎上前:“元直又破费了。” “破什么费?”徐庶——字元直——从马鞍旁解下两个酒囊,“新野那点俸禄,还不够我买酒喝。这是从城中酒肆赊的,记在你账上。” 两人相视大笑。 王见站在草庐门口,徐庶看见他,眼睛一亮:“这位是?” “王见,字在田。”诸葛亮介绍,“暂居于此养伤。” “养伤?”徐庶上下打量王见,“看身形步态,当是习武之人。怎么伤的?” “宛城。”王见只说了两个字。 徐庶笑容微敛,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不愿多提的往事。 三人进屋,诸葛亮取出粗陶碗。徐庶拍开酒囊泥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是荆襄一带常见的黍米酒,不算名贵,但醇厚。 三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徐庶谈起新野见闻:哪个豪强兼并田地,哪个县吏贪墨钱粮,哪股流寇在桐柏山一带出没。他说得生动,时而拍案,时而叹息。 诸葛亮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 王见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喝酒。他发现徐庶说话时,诸葛亮眼中常有深思之色——那不是单纯的倾听,而是在脑中勾勒图景,将零碎信息拼成完整的画面。 “说到流寇,”徐庶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上月往南边去了一趟,听说长沙那边不太平。” “长沙太守张羡,不是一向安分么?”诸葛亮问。 “张羡是安分,可他手下人不一定。”徐庶抿了口酒,“尤其攸县那边,出事了。” 王见放下酒碗。 “什么事?” “瘟疫。”徐庶吐出两个字,“不是寻常时疫。听说一个村子,半个月死了三成的人。症状极重,发热、腹泻、咳血,传播也极其快。当地医者束手无策,已经报到襄阳了。” 诸葛亮眉头微皱:“可请了名医?” “请了。”徐庶道,“南阳张机张仲景,你们该听说过吧?此人医术通神,常年在荆襄行医。刘荆州前日已发檄文,征召他南下攸县抗疫。” 张仲景。 王见知道这个名字。在许昌时,他曾听曹丕提起过——说此人是当世神医,曾为不少达官贵人诊治,却不愿入仕,常年游走民间。 “张神医亲自去,应当无碍。”诸葛亮说。 “难说。”徐庶摇头,“我听攸县来的商贩说,那瘟疫邪乎得很。张神医奉召前往,昨日已经动身。但恐慌已经传开,攸县百姓纷纷外逃,连守军都有些动摇。”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这沉重话题格格不入。 良久,诸葛亮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帛书。他展开书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一些医理札记和药方配伍。 “这是……”王见看去。 “三年前张神医游历至此,与我论医三日,临别时留下这份心得。”诸葛亮轻声道,“他说,医者治人,亦如治国——须辨阴阳,明表里,知缓急。攸县疫情若真如元直所言,恐非寻常伤寒。张神医虽医术通神,但一人之力,纵有通天之能,也需人手协助。” 他抬头看向王见:“刘荆州既已征召张神医,必会派兵驻守封锁,防疫病扩散。然疫病之事,非刀兵可解,更需懂得安抚调度之人。” 王见明白了:“你要去?” “我想去看看。”诸葛亮卷起帛书,“一来,张神医于我有半师之谊,他奉召抗疫,我该当相助。二来,瘟疫若失控,必致流民,流民则生乱——荆州北接中原,南连交广,此处生乱,天下都要震动。” 他说得平静,但王见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徐庶也站了起来:“孔明,此事凶险。瘟疫不是刀剑,沾上了,再高明的剑术也无用。” “我知道。”诸葛亮看向王见,“在田,你伤未愈,不必同去。留在岗上静养便是。” 王见摇头。 “我随你去。” “为何?” 王见想了想,说了真话:“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去涉险,我若安坐,不成人。” 诸葛亮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明出发。” 徐庶叹了口气,又拍开另一个酒囊:“那今日,便多喝几碗。算是给你们饯行。” 酒又满上。 夕阳西下时,徐庶骑马离去。山道上,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山坳处。 王见和诸葛亮站在草庐前,许久没有说话。 “元直是个痛快人。”王见忽然说。 “也是个伤心人。”诸葛亮轻声道,“他年少时曾为友报仇杀人,从此亡命天涯。后来虽遇赦,却再难入正途。在新野为吏,已是委屈他了。” 王见默然。乱世之中,谁没有几件伤心事? “早些歇息吧。”诸葛亮转身进屋,“明日南下,路还长。” 王见没有动。 他望着南方天际。暮云低垂,远处山峦叠嶂,再往南,便是攸县,是那片正被瘟疫笼罩的土地。 他想起宛城那夜的血火。瘟疫与刀兵,哪个更可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夜风吹过,带来山野草木的气息。王见深吸一口气,也转身进了屋。 草庐内,油灯已亮。诸葛亮坐在案前,正对着那份医理札记出神。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那张年轻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 王见没有打扰他,默默走到自己榻边,和衣躺下。 闭眼之前,他看了一眼诸葛亮。 那人坐得笔直,如松如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