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绘时间 · 第45章

这个成功率太低了，一半都没有达到，许言呆愣地看着宋霆，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宋霆却问他，“你有想过我们会怎么面对这样的失败？” 聪明的许言知道答案，“只能接受。” 可是他无法安抚自己的情绪。宋霆放下严肃的语调，说道，“我们无法做到的事情，就对自己宽容一点吧。失败并不可怕，只要我们全力以赴了。” “至少，我们还能救回一些人。” 最后的话，让许言清醒过来。回道，“……是。” 至少，他们还有救人的能力。车内安静了一阵，傅烨一直拿着测量器等待，组长不下命令，他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宋霆再问了许言一次，“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许言又给出了诚实的答案，“冷静了。” 宋霆随即嘱咐道，“傅烨，测算吧。” “是。” 傅烨伸出手来引着时空碎片慢慢地飞到了自己的怀里，测量器‘滴滴’两声，很快就有了结果，“空间不大，人数两人。” 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完成时，又到了倒数时刻。许言将那些悲伤情绪都放下，专注于眼前，听着宋霆的倒数声，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3，2，1。” 新的静止时空顺利开启。睁眼时刻，他们见到的并不是汇丰路的公交站台，而是一处密闭的空间。未知的房间里，半开的窗户透进夕阳的霞光，让这昏暗的室内亮了一片。床头的正上方挂着一对老夫妻的合照，留下了他们白发苍苍却依然十分恩爱的模样。静止的空间里跪着一个静止的人，他无力地跪在书桌前，一手搭在椅子上，似乎是想借力起来，而脸上的泪水止不住流，神情痛苦万分。紧紧攥着信纸的另一只手放在胸前，捂着胸口，想要停止这痛心的感觉。不需要许言多加分析，见到他的时空修复员们都能看出来，这位遇难者被停止在了很痛苦的时刻。许言从他的外表推测他的年龄，“大概30多岁，他很有可能是照片里这对夫妻的儿子。” 宋霆的视线却望向了窗外，“还有一个人没有找到。”他转而命令道，“顾曼雯，你到窗外去查看。” “是。” 顾曼雯的身影飞跃过半开的窗，闯入了布满霞光的虚幻天空，随即消失不见。而宋霆又将房间的门打开，屋外所呈现的同样是虚幻的场景，他们的搜寻范围只能缩至屋内。傅烨拿出金属扫描仪，在遇难者的身上转了两圈，来到外衣口袋处，金属扫描仪及时响起。藏在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很容易拿出来，然而，宋霆一直盯着遇难者手中的信，问道，“傅烨，你有没有办法把他手里的信拿出来？” 傅烨摇了摇头，“组长，拿不出来，他捏得太紧了。” 宋霆有些遗憾地说道，“这一部分信息只能缺失了。” 补救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他嘱咐许言道，“到时候时间倒流了，你要特别关注这封信。” “明白。” 许言却有些忐忑，无法预知的信息犹如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炸弹，它的伤害性有多大也无法预料，许言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能不能完美应对。第63章父子情深傅烨只能坐在床边，处于背对霞光的一侧独自筛选手机里的信息。这一次的进展很缓慢，宋霆搜寻了大半间屋子，仍是一无所获，而傅烨遇到的这部手机，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就有众多的信息，这让他的工作量大大地增加。许言也在书桌后跪下，与遇难者处于同样高度的视野，再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面目神情。与其他人一样，许言也遇到了难题。这位遇难者的情绪很复杂，愧疚、遗憾、感激、不甘、绝望……太多不好的情绪了。还有一些陌生的情感，他从未在生活中经历过，也从未在书中看到过。他努力去拼凑这些情感，试图拼凑出一个答案。然而在他的脑海里搜寻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宋霆搜寻完房间，手里没有增加任何东西，他倒没有多少沮丧的心情。视线来到许言身上，发现此时的他有些沮丧。没有在观察遇难者，头也埋得低低的。宋霆来至他的身后，弯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许言很苦恼地说道，“我看不明白他的情绪，有很关键的地方，我不明白。” “你已经接近答案了，许言。” 宋霆的话让许言抬起了头，却仍是疑惑。答案……我已经找到了吗？宋霆的语气听起来很笃定，似乎比许言自己还要了解他的内心。而宋霆将他从地上扶起，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许言的视线来到了床头处。宋霆在此时说道，“刚刚你说出了他的身份。” “我说了什么……” 许言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因此很快找到了答案，“我说他是这对老夫妻的儿子……” 父母与他们的儿子，宋霆把他引导到这一层关系，是想让他明白什么…… 从未在生活中遇到过，从未在书中见过……还能是什么呢？许言问道，“是亲情困住了他吗？” 宋霆回答，“是。” 亲情，是许言的弱项。生活中不曾拥有，而在书中，他最抗拒讲亲情的片段，从来都是略过不看。他很难有代入感，因为这样的感情在他的概念里，永远是属于别人的。这一次的难题太大了。许言开始抗拒，“组长，这一次的决策不要留给我吧。我无法跟这位遇难者共情，无法知道他的答案，肯定会选错的。” 宋霆没有答应，他严肃道，“许言，时空修复员不能逃避任务。不管有多害怕，在时空碎片里都不能产生抗拒心理。” 此时的宋霆只是023组的组长，叮嘱他的组员道，“时刻记住，你是来救人的。” “是……” 许言攥紧了垂在两侧的手，内心依然很忐忑，也很矛盾，他每时每刻都在想救人……但是怕自己难以担此重任。顾曼雯从窗外回来，站在了屋内光线最好的地方。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找到了，在公交站台。” 她又指着床头的合影说道，“第二个遇难者就是照片里的老人，我猜是屋里这人的父亲。” 宋霆及时下了新的命令，“许言和顾曼雯跟我去公交站台，傅烨留在屋里继续搜查。” 三人同时应道，“是。” 窗外的景致皆是虚幻，顾曼雯独自出来勘察的时候，也曾怀疑这片时空里不再有其他的空间，更没有第二个遇难者。她想起了宋霆传授过的经验，抬起头来看一看夕阳的所在的方向，它的光芒尽头又在何处。即使被静止在了无声的世界里，曾经照耀到你眼前的光芒，时间也无法收回。顾曼雯带着组长和许言来到了夕阳霞光所在的尽头，再往前，便真的是虚无的空间了。十年前的汇丰路公交站，站牌比较破旧，站台上的广告也是早已销声匿迹的某位明星的代言广告。站台的西边方向，有一辆行驶在路上的公交车，236路。而老人独自坐在候车椅上，疲惫的双眼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许言坐在了他的身旁，试着模仿他的目光，从而琢磨出他此刻的情绪。他最大的感受便是空，心里很空。在这位老人的眼里，时间已经没了重量，对生命的取舍也变得毫无意义…… 许言说道，“他似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想要忘了时间，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刻。” “生命的尽头，难道是快……”顾曼雯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提‘死’字。宋霆飞身到了公交车外，用蛮力打开了公交车的车门，车内空无一物，更没有多余的人影。他迅速回来说道，“老人在等的车就是236路。” “236路……”顾曼雯正好站在站牌前，在众多的公交路线里寻找到了236路，说道，“这趟车的终点站是火车站，途径12个站点。” 12个站点……他们猜不到这位老人想要到达的站点是哪里。许言静下心来，重新想了想目前接受到的信息。在混乱中，他产生了一点直觉，“我感觉到，他在跟谁告别……” 宋霆提醒他道，“这个时空里只有两个人。” 很快，更清晰的答案在许言的脑海中产生，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激动道，“诀别，这对父子正在诀别。” 他的目光不再颓丧，对接下来的答案有了迫切的求知欲。许言急切地来到了老人的身前，重新审视他的面容，脑海不断迸发出新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快就要结束了，此时的心情却很平静。就在不久前，他了却了生命中最后的遗憾，所以此刻的他很放松，随时都能平和地迎接死亡的到来。” 许言看向宋霆，继续推测道，“那封信也许是父亲留给儿子的告别信。” 许言变得精神了，宋霆笑得很欣慰，不吝夸奖道，“能推测出这么多信息，很棒。” “嗯……” 许言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开了宋霆的视线。明明刚刚还在教训他，现在又这么温柔地夸奖他。宋霆真是一位赏罚分明的组长啊。他们回到了封闭的房间内，傅烨已将有用的信息分享到半空中。大量的信息充斥着房间，密密麻麻的，傅烨说道，“这已经是我筛选过后的结果，手机里的信息实在太多，没办法再精简了。” 宋霆来到了悬浮着的信息中心，缓缓转了一圈，以最快的速度浏览完毕。“没有关键信息，都收回去吧。” “是。”傅烨的工作完全白费，多少有点丧气，然而宋霆很快交给他新的任务。从另一空间搜查到的三样物品，宋霆都交到了他的手中，“手机、身份证还有银行卡，一样一样地查。” “好。” 毫不停歇地进入新的工作，傅烨身上的任务成了四人中最重的。先从手机开始，这一次的工作量少了很多。他总结道，“老人家不喜欢用聊天软件，只有一些简单的聊天记录，提供不了信息。我只找到了医院就诊记录，这估计是最重要的信息。他在肿瘤科的病房住了一个月。” 顾曼雯说道，“这跟许言的推测很符合，老人家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 傅烨又用身份证上的信息调出了失踪报告，“两位遇难者的信息都总结在了同一份报告中，因为报案人是同一人，是屋里这位的妻子，也就是老人家的儿媳。” “她在两人失踪当天就来报了案，说她的公公在不久前诊断为胃癌晚期，经过了几次痛苦的化疗，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而老人家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不愿再住下去，执意要出院……” “儿媳说，她和她丈夫都明白，老人家是不舍得高昂的医药费……不想家里人为了他的病情花光积蓄。而她的丈夫，因为父亲的病情，连续一个月睡不好觉，到处找好的医院好的医生，想给自己父亲延续几年生命……” 故事里的丈夫、儿子，此时就跪在静止的屋内。许言从不知道儿子对自己的父亲会有怎样的牵挂，会很痛心吗？然而眼前的人看起来的确很痛心，他又是自责又是愧疚，恨不得生病的人是自己…… 傅烨又查看了银行卡内的信息，问道，“他带了这张银行卡，是准备去哪？” 许言回道，“可能准备远行，再也不回来。” “……”傅烨叹息一声，说道，“卡里只有5000块钱，够他走多远啊？” 5000块钱，在A区只够一个月的消费。老人家再省，也不可能省出三个月以上的消费了。顾曼雯数学再差，这么简单的账还是算得清的，说道，“走不了多远，他根本就没想活多久……” 傅烨又在电脑上搜索了新的信息，说道，“我查了他们的地址，我们现在待着的屋子距离那个公交站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儿子要是想把他父亲找回来，也不是没有希望。” 顾曼雯应和道，“是，老人家随身带着手机和身份证，其实很容易找……就看他想不想找了……” 遇难者面临的选择在他们两人的分析中有了答案，而顾曼雯下意识看向许言，问道，“许言，你觉得他会怎么选择？” 许言没有回答，低下了头，开始深思。这一次的选择，有太多困惑夹杂在里面，让他没办法向过去那样掌握直觉。宋霆悄悄地让另外两位组员噤了声，留给许言安静的空间去思考。许言想了很多，很乱。如果是许恒远生了病，即使是下一秒就要离去了，他似乎不会生起丝毫同情。他忽然感慨，啊，原来我自己的父亲连陌生人都不如…… 又回到时空碎片内的遇难者身上。许言否认了父子之间的冷漠。他们肯定不是冷漠的啊，他们是真的父子情深。 …… 那怎么可能会做冷漠的选择…… 没有直觉告诉他答案，许言用了不擅长的理性分析。说道，“他是一个孝顺的孩子，肯定不想自己的父亲流落在外，独自离去。他肯定想陪着自己的父亲走完最后的时间。” “我想，他会把自己的父亲找回来。” 最终的结论源于一开始的依据，他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孝顺的孩子怎么会扔下自己的父亲不管？只有像他这样不孝顺的孩子，才会把父亲当做陌生人。宋霆像以往一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他的答案。“好。”却再次强调，“如果在倒流的时间里，我们能看到信的内容。许言你要特别关注，也许会改变你的答案。” 许言又开始紧张起来，“明白。” 第64章生命的远行拿来的三样东西都要还到了另一空间，这一项任务由组长独自完成，因为速度最快的组员顾曼雯记性不大好，容易把关键物品放错了位置。许言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等待的时间越长，他对自己的答案越是怀疑。他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学生时期的每一场考试都是经过了百分之百的复习才会进入考场，教师生涯的每一节课都是经过了充分的备课才会走上讲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运气向来不好，不做充分的准备，可怕的意外随时都会降临。今天是一场毫无准备的仗，他无法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明白……真正的父子情深应该是怎样的？会不会选错？这样的念头始终徘徊在他的心间，害怕自己的一念之差，害了两人的性命…… 窗沿越上宋霆的身影，几乎是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