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些天见到的人里,对她的死亡表现出悲伤情绪的……
只有江濯烟一人。
由此可见,江濯烟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可惜那场会面太过短暂,短到来不及跟她好好告别。
沈风霓死后的第七天,天气久违的放了晴。
湛蓝的天空如水般澄澈,洁白的云朵随着微风慢悠悠地飘荡,仿佛一团团蓬松的棉花糖。
明媚的阳光让沈风霓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是时候离开了。
随着脑海中蓦然跳出来的念头,沈风霓发现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
不同于每一次场景切换,此时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人间的最后一缕牵绊被斩断。就像是燃烧成灰烬的烛火,就像是春日消融的冰雪,再无回旋的余地。
身体轻飘飘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在最后的一刻,沈风霓突然又看到了折枝的脸。
已经停摆的心脏,仿佛再度跳动了一下。
其实这些天里,沈风霓时常会想到折枝。
她会想如果折枝没有等到她会怎样,发现她突然消失会怎样,当看到公司的讣告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或许是旁人的冷眼看得太多,沈风霓已经学会了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折枝是何等人物,想要接近她的人恐怕数不胜数。平台上优秀的主播大把,无论是才艺还是情绪价值,都可以轻易地用金钱等额交换。
可能折枝早就已经有了新欢,把她忘干净了也说不定。
这样很好。
不论如何,她希望折枝过得幸福。
沈风霓闭上了眼睛。
***
深夜。
客厅里没有开灯,夜色遮蔽了满地狼藉。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一直在闪,屏幕忽亮忽灭,不时照亮沙发上人面无表情的侧脸。
江濯烟默然靠坐着,一动不动。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如果此时有人突然走进来,大概会体验一把来自于真人雕塑的惊悚。
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毛绒绒的三花小团子由远及近,不慎撞翻了随意搁置在地上的玻璃酒瓶,发出一声闷响。
深棕色的酒液在迅速蔓延,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肆意扩张,空气中酒精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
小团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轻车熟路地蹿上江濯烟的膝盖,喵呜喵呜的撒起娇来。
江濯烟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罐头,打开,放在脚边。
妮妮立刻凑过去,大快朵颐。
手机屏幕还在闪烁,震动声尽职地提示着主人有新消息进来。
江濯烟听得烦躁,打开聊天软件,切换到了另一个账号。
世界重新归于安静。
这个账号的昵称是“折枝”,只加了沈风霓一个人,通讯录空荡荡的。
江濯烟垂着眼眸,点开聊天框。
沈风霓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知道啦,到家再聊。
可她却失约了。
沈风霓再也没有回家,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走得干干净净,让她直到现在也无法面对现实。
江濯烟继续往下翻。
后面都是她发过去的消息。
从起初的“还没到家么”、“出什么事了”到后面的“我梦见你了”、“我很想你”……
寥寥几行,是她寂寞的独角戏。
还是太迟了。
江濯烟想。
沈风霓死后,她才得知了她的财务状况,那份桎梏着她的不平等合约也一并浮出水面。
她也知道了沈风霓为了摆脱余芊的掌控而付出的努力,知道了她那天突然借钱为了重病的朋友。
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在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时候。
江濯烟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她能早一点了解沈风霓的窘境,如果能陪她一起去医院,那么这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江濯烟抬眼,看向客厅的一角。
那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刚好被从落地窗透入的月光照亮,披上一层银辉。
今天她主动联系了余芊,要求带走沈风霓的所有私人物品。沈风霓的一切她都想要据为己有,用来填补内心的巨大空缺。所以她的态度强硬到近乎胁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余芊对此十分意外,但更多的是对于她强势态度的恐惧,以为是沈风霓惹上了什么事,甚至没有询问任何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江濯烟如愿以偿。
碗里的罐头已经空了,妮妮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纵身跃到了那堆纸箱的顶部,爪子在箱面上挠来挠去。
江濯烟蹙眉,起身走过去,将猫咪抱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动手将箱子全部放在地上,一一打开。
一件件物品静默地陈列着,被黯淡的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沈风霓的家当不多,除了几样电子产品,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因为路上颠簸,箱子里有些乱,一眼望过去,有棱有角。
妮妮不安分地跳上来,好奇地蹭来蹭去,撞掉了表面突出的一角。
一声轻微的闷响,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江濯烟蹙眉,把肇事猫咪抱起,放到一边的猫爬架上。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是个精致的小盒子,深色金属外壳,拿在手中有凉丝丝的温度。
盒子上带着密码锁,无法直接打开。江濯烟拿到耳边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无法辨别出其中的内容。
江濯烟知道,沈风霓在生活中是个很简单的人,很多事都是随便凑合过去,没有什么特殊的讲究。
能专门收起来又上了锁的东西,想必是很重要的吧。
会是什么呢。
江濯烟动作停顿片刻,试着输入了沈风霓的生日。
锁扣松动,应声而开。
月光如水倾泻,照亮盒中的物品。
是一副猫爪耳环。
白色的猫爪,浅粉色的肉垫,虽然能看出不是什么昂贵的材质,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可爱。
正是沈风霓喜欢的那副。
仿佛突然坠入深渊,一切皆被剥夺,大脑一片空白。
恍惚中江濯烟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因为带着笑意而显得分外柔和。
“到时候我会戴上它,这样你就不会认错人啦。”
一颗眼泪落下,砸在白色的猫爪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在得知沈风霓死讯的时候,在给沈风霓扫墓的时候,在独自收拾沈风霓遗物的时候,江濯烟虽然极度悲伤,但都没有崩溃失态。
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让她没有崩溃的资格,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慢慢整理好心情,继续往前走。
但此时,江濯烟发现自己做不到。
身体好像坏掉了一般,所有机能全部停滞,只是控制不住地不停流泪。
“沈风霓。”
江濯烟轻轻喊了一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着回应她。
她自言自语般低喃,“你一定,也很想见我吧。”
第22章
沈风霓是被蝉鸣声吵醒的。
咖啡店靠窗的座位, 与市区的繁华热闹只隔了一扇透明玻璃。阳光灼烈,空气滚烫,有衣着清凉的女孩子们说笑着走过, 水绿色的裙摆轻轻扬起, 比路边的绿荫更衬夏天。
大脑好像出了故障, 半天缓不过神。
身后空调吹过来的冷风扫过发梢, 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沈风霓环顾四周。
装潢考究的咖啡馆, 窗明几净, 座位满了大半。吧台播放着一支轻快的小调,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空气里满是甜品和咖啡的香气。
眼前有半杯柠檬茶,半融的冰块反射着一点阳光, 水珠挂在杯壁上, 桌面被洇湿一小块印记。旁边的书翻开倒扣在桌上, 是本之前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小说。
这是……哪里?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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