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停欲语迟

第十二章

  秋风自鄱阳湖岸起,自远水微波中拂来,携着未化的寒意,仿佛从渊底升起的雾,贴着山体,一层层地漫上江州北岭。   风带着水气的重量,扑打在连绵起伏的山骨之上,树木簌簌作响,犹如旧梦中细雨敲窗。   远处枫林如烟,叶脉间晕着丹朱与赭黄,在这迟暮时节悄然燃烧,却无火声。   天光如洗,云层低垂,有如铅灰。   崖上岩纹裂处偶见老藤攀缘,枝叶沉沉,不再生新绿。   过了北香炉峰,山路渐陡,杂草齐膝,人迹稀疏,只余鸟啼隐约,或风声在耳,若有若无。   山腰处,一片地势稍缓的坳地被野菊簇拥,金黄斑驳,有如不经意散落的阳光碎片。   几竿瘦竹自坡间斜斜而生,枝叶修长,遮掩着一隅淡青色茅檐,檐角微翘,其下屋影朦胧。   那便是白乐天所居的草堂。   他说是草堂,实则屋宇不过几根山中砍来的毛竹为梁,椽檩简陋,覆以厚厚茅草,屋壁糊些黄泥,仅足以御风。   三间小室清寂如水,东为书斋,纸墨未干,香气犹存;西为卧房,榻上素被叠得整齐,隐有淡青蒲团一枚。   中间起居之所,靠窗设一竹案,案上搁着《离骚》残卷,角边微翘,似久未翻阅。   屋后有泉,泉水从乱石间细细而出,绕篱成池,清澈见底。水面轻颤,一片黄叶载着微波向岸边漂去。   池边立着一株老枫,虬枝苍劲,仿佛曾见雪落又见花开。树影倒映在水中,风过即碎。   屋前砌有几块石头,参差不齐,略成台阶之状,青苔润湿,滑而难行。   阶前几丛青竹随风颤动,细影婆娑,映在泥壁与茅檐之间,仿佛有人悄然走过,又倏然不见。   此地无喧嚣,无马蹄,无车声。   若不是偶有风过竹林的清响,人几疑身在梦中,不知身在何年何月。   那风如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拂过书案、井栏、屋檐与古琴,将时光的尘埃细细拂净,只余一层淡泊与静穆,深埋在这荒寒山谷里。   白乐天坐于竹案之后,执笔未书。   窗外黄叶翻飞,他却只是望着那池水之上迟迟不落的枫影,仿佛心中也有一枚红叶,未曾飘零,只挂在记忆的枝头,风不肯催它落,岁月亦不忍斫其根。   秋雨一线线垂落,自天穹垂至山谷,仿佛有人在空中缓缓织网,缀满寒意。   雨不大,却绵密无休。   远处的山岭如墨晕在宣纸上,峰壑被轻雾遮盖,轮廓模糊不清,只余几笔深浅不一的青灰,恍若一幅未竟的水墨。   白日已然晦暗,夜来更甚,冷雨敲竹,声声细碎。   偶有一阵风自林隙穿过,竹枝纷纷俯身低语,屋顶的茅草也随之颤动。   灯如豆,白乐天临窗而坐。   案上灯盏不过拳大,燃的是村人送来的劣质菜油,火光昏黄,幽幽荡着微烟。   那微烟凝而不散,与雨气和泥气混合,散出一种幽深朦胧的味道。   竹木的清香若隐若现,似从他袖中衣角飘出,又似从记忆中渗出,直至沉入这雨夜最静寂的一角。   他垂着眼睑,指尖轻按在一卷摊开的《春秋繁露》之上,纸页泛黄,墨迹微晕。   那一行行旧文他已读过百遍,此时却恍若陌生。耳边是雨声,心中却响着琵琶的余音。   那声音并不遥远。   仿佛仍在昨日,曲江池畔,一曲终了。   她低垂的肩轻轻颤着,细发贴在颊边,衣襟上沾了几滴湖水,连同她眼中那不肯流下的一滴泪。   那双眼极净,如初霜后的清露,映着灯火,亦映着一腔未诉的哀思。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否开口,但他记得那一刻屋外也下着雨,和今夜一样,丝丝缕缕,缠绵不去。   “铮。”   一声轻响,突如其来,破空而起。   那是琵琶弦的声响。   他的手不觉已搭在琵琶之上。那把旧琵琶,是自长安带来的。   五弦中有一弦微裂,弹不得曲,只能轻拢慢捻,如抚一段无人应和的往事。   窗缝间,雨水细细渗入,在琴面上凝成几滴冷珠,珠滴落木面,声息微不可闻,却冷入骨髓。   他怔住,指下未撤,弦音如丝,震得他心头微颤。   那一声,似乎并非今夜之响,而是隔着时光,自大兴善寺侧那间教坊旧室传来。   那日亦是秋雨。那人着素衣,盘膝坐于琴前。   窗纸被雨打透,风从缝隙灌入,吹得她鬓发微乱,她却一动不动,手指在弦上行走,缓慢,笃定,一如走在世间最狭窄的路上。   他曾问她:   “冷吗?”   她未答,只低声说:   “这曲若弹错一个音,就要从头再来。”   那时他未懂其意。   如今想来,那一句话,也许并非说给琵琶听。   白乐天轻轻合上卷轴,指腹贴在冰凉的纸上。   风起,灯焰轻晃,纸页掀动一下,复又平伏。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那声琵琶响,也只是风中一声偶然的误响。   可他知,那并非幻听。那是记忆太深,以至雨声都不能将它盖住。   他低头,再不言语。   那琴依旧横卧竹案,如一具沉默的旧梦。   窗外的雨,淋湿整座山林,却无法洗去那年秋日,琵琶声中未完的叹息。   窗外,雨丝细如蚕吐,柔柔织成一匹苍白的天幕。   水汽氤氲,竹叶滴翠,似有几滴寒露悄然坠落在茅屋檐前。   屋内却暖,烛光微弱,仿佛蜷伏在角落的小兽,呼吸微促,却倔强地照亮着这片静谧。   裴兴奴静静坐在对面,身子微微前倾,怀中抱着琵琶,姿势端正而柔和。   她低头片刻,旋即抬眸。那双眼,如沾露未晞的杏花,微微颤着光,带着一种近乎羞怯的诚恳。   “白先生,”   她轻声开口,嗓音亦如窗外雨声,细密而不扰人。   “这段《玉山游》,泛音涩滞,难以透亮。是指法哪里使得不妥?”   她眉心轻蹙,眼神中露出几分迷茫与不安,仿佛那不明之音便是心头的一点结,绕指不去。   白乐天将手中诗卷轻轻合上,动作无声,像将一段缱绻情思折叠收起。   他起身,在灯影下挪步至她身侧。   坐定时,屋内响起极轻的一声衣角摩挲竹席的声音。   他低头凝视她指间微微发红的琵琶弦,语声温润,如临水之月。   “许是捺指用力太深了。可松些,再试一遍。”   她点头,眼睫微垂。指尖轻轻一变,便如细风拂水,琵琶泛音倏然一清。   那是一串清透如琉璃碎落石上的声音,一粒一粒,晶莹坠地,似林间初醒的泉。   她轻轻“啊”了一声,喜意不自觉从眉眼间散开。   面庞因专注而略显苍白,如今在烛光中泛起淡淡红晕,如雪中乍开的玉兰,冷香而明艳。   “先生果然教得细。”   她低声说着,神情是近乎孩童般的喜悦,单纯而不加粉饰。   那一刻,她眼中只有琴声,只有指法的精进与技艺的追寻,未曾被命运搅乱,未曾被权势缠绕。   她宛若初雪未化之日,素衣凝露,心中无垢。   他垂目看她,烛光斜照在她脸颊,映出一弯静好的轮廓。   她呼吸极轻,却真实地拂过他衣袖间,那香气微冷,似幽兰初绽,带着雨后草木的潮润。   他不知是何时起,那一丝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泛起。   它并不汹涌,却坚决,如三月初融的雪,悄然无声,却终将漫过岸堤。   忽而一声……   “轰隆!”   雷声自庐山深处滚滚而来,沉重而遥远,却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他肩头猛然一震,烛火晃动,影子在墙壁上一阵模糊。   一切温软的回忆,像被生生撕碎的绢帛,风雨中散成片片虚影。   他睁眼,只觉眼前竹墙寒气渗骨。   茅草屋顶微微抖动,油灯轻颤,仿佛再也无法支撑这夜的沉重。   他面前空无一人,琵琶斜靠桌边,沉默如石。   刚才那温润指尖所掠之音,那抚心而起的幽香,那一丝烛火下的温情与希冀,如今俱已沉入这夜雨之海,杳无踪迹。   案上竹简铺开,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其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墨晕,像一团无言的乌云在纸上舒展。   他怔怔看着那晕染,呼吸短暂凝住。那并非雨滴。   是泪。   他未曾察觉,竟已落泪。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此刻的江州,天高路远,连帝京之使者也难以顾及。   司马之任,不过是朝廷流放文人的托辞。   他自以为避世清修,却连一女子都护不得。   琵琶尚在,弦犹未断。   而她,已在无边风雨之外,流离未卜。   屋外雨声更密,仿佛山林也在悲鸣。   他只觉浑身被冷意包裹,如跌入一口无底之井。   心头的那一抹温情,早已与那缥缈的琵琶音一道,被掩埋在重重夜雨中。   “咚……咚咚。”   门板轻颤,那声音一声声急促,穿透雨幕,如山谷间惊起的宿鸟,扑打着夜色的翅膀。   白乐天捧着冷盏,指尖早已失了温度。   他听见那叩门声时,身子只是微微一颤,像听到了梦中人归来的回响。   他未即起,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扑面而来的旧梦与寒雨一并压入胸腔,才低声唤道:   “谁?”   门外的声音透着风雨,一瞬间像在千里之外,又近得如贴耳低语。   “我。”   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刃,斩断了他心头那层雨水织就的孤寂。   他怔住。   那一声短短的“我”,却似携带万重山水、数年风尘而来。   那声音里藏着他熟悉的书卷气、未褪的少年锋芒、隐忍的哀痛与旅途的疲倦。   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脚下一滑,险些撞倒竹案上的油灯。   火苗惊跳,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喧响而震颤。他奔至门前,一把拉开那扇老旧柴门。   雨风顿时涌入,如千针攒射,灯火摇曳如垂危的心头残光。   檐下昏黄的纸灯映照着一个身影,青衫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如湿泥包裹。   那人立于门前,神色冷峻而带笑,气息粗重,衣襟下滴落的雨珠在石阶上溅起细小水花。   额上凝着雨,脸上沾着泥,唯有那双眼,仍旧明亮如初,不被风雨所黯。   白乐天瞠目,喉中发涩:   “是你……微之?”   门外之人轻笑,声音里却带着泥土与山路的疲乏:   “你认得便好。”   语气像他当年在长安酒肆中那般,从未曾改。   “你怎会……来此?”   “天下山水本无界,通州至江州,不过一路泥泞风雪。若心有所至,怎会来不得?”   元微之缓缓踏入屋中,抬手掩住门,隔绝了那一夜的雨寒。   他站在屋内,身形挺拔,竟似将整座山岭带入室中。   他拧着袍角的水,湿意滴滴而落。   他的眼角红了些,或是寒风所致,或是奔行后未退的火气。   他微咳一声,笑中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再不来,怕你白居士就要被这庐山雨泡成一块朽木了。”   他解下外氅,抖落水珠,随手搭在竹架之上,步至那案边。   几案之上,《春秋繁露》静静展着,一页未翻。   竹简旁边,砚墨已干,却有泪痕未晞,一点墨晕宛如雨夜池塘中漾开的青苔。   元微之的目光止步于此,眉宇微敛,不再言笑。   他抬头望向白乐天,只见故人两鬓霜痕,新添又深。   曾在长安吟啸纵谈的才子,如今眼中多了一层沉静的雾。   仿佛这山中几月,已足以将一人从风骨俊逸洗成风雪中一枝残梅。   那一刻,他未说一句慰问的话,只是长长地望着。   那目光如深井,不起波澜,却清楚映出彼此心底最沉的那处。   片刻后,小童奉上一壶热酒,是山下乡人所酿,混着药草与山泉,苦涩中有一丝暖意。   元微之也不讲究,接过后在白乐天对面盘膝坐下。   两人皆未言语,唯有豆大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静默的金黄。   他举盏,微笑。   “一别经年,不饮此酒,恐难释此夜。”   白乐天也举盏,却久久未曾碰唇。   窗外雨声如织,似将山川卷入梦中。   二人对坐如昔,仿佛又回到那年曲江湖畔,白衣酒香,青帘斜照。   只是那时的盏中是酒,如今盏中,是沉默。   他终于轻轻一饮,热流自喉而下,一如旧日情谊,滚烫沉厚。   “你来了。”他低声说。不是问句,只是将心底的千言万语,凝成这一句,如一枚旧印,按在风中,再不移改。   “莫再提你江州司马与我通州司马这两块老疙瘩了。”   元微之低低说着,语调像湿木被火星点燃,带着无处安放的炙意。   他手指骨节发白地紧握陶碗,那是粗陶所制,杯沿尚有一道细纹,如同他眉间不肯散去的疲意。   他将碗就唇,一口吞下那浊酒,酒酸中带涩,如久别的旧事在喉头打了个转。   屋中只剩火苗微颤的声响。   雨未停,竹窗外如绢帛细帘般垂下的雨丝,织出一个不能言说的夜。   他慢慢将碗放下,仿佛听到了旧日笙歌从梦里传来,又怕惊动它一般地缓缓开口:   “如今想来,长安城那些勾栏瓦舍里的浪荡……才真是神仙日子。”   他仰首,喉结一动,再将杯中余酒灌尽。   酒烈,仿佛每一滴都在舌根生火。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有黄土的风、有宫墙的冷、有时光将皮肉剥落后的隐痛。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及眼底,只如暮春飘过的一点梨花白。   “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啊……你记得罢?我们在绮陌灯下纵酒狂歌,挥金如泥,与教坊四姝诗词唱和,互寄瑶琴。那时真真以为,才子佳人,风光无限。可谁知……”   他不说下去,只是看向白乐天。   白乐天没有回应,只低垂着头。   陶碗在他掌中已凉透,他却紧紧握着,仿佛那温度还能唤回些什么。   指节泛白,一滴酒从杯沿滑落,落在他袍角上,染成一点沉寂的黑。   元微之嗓音更低了,像要藏进雨声里,然而每个字却如针挑般清晰。   “谁知风云骤变,一夜之间,高楼倾塌,旧梦成灰。”   他闭了闭眼,“教坊四姝……竟被冠以通贼之名,说她们以歌舞之姿,窃朝中密闻,与朝臣私通!可笑。可怜。”   他的指节在案上轻叩,每一下都似敲在一副空棺。   “裴兴奴的婉转琵琶,崔云韶的金声玉嗓,公孙锦的灵透琴韵,霜姬的绝世洞箫……当年谁不称她们是长安艺林四绝?如今却沦为罪名的符号,一纸诏令,便将她们沉入泥潭。”   他的眼中有一瞬的赤红,如火山深处微露的熔岩,安静却足以毁灭。   “妖倡、间者、贱籍……”   他说得极轻,字字却沉如千钧。   “一剑斩不断的冤屈,一笔写不尽的荒唐。”   他猛地一拍几案,浊酒在碗中溅起几滴,映在灯火里,像泪。   他喘了几口气,终究未能将那句“只恨不能一剑断京阙”说完,只低低一句:   “我们……被外放也罢,终是仕途沉浮,该有觉悟。可她们……她们是女子啊。连罪名都是我们替她们招来的。”   语罢,他望向窗外,那夜雨正将整座庐山浸入一种不可言说的黑。只余油灯在风中微颤,仿佛不愿听这人世哀歌。   白乐天沉默。   他只是举起酒碗,将浊酒一饮而尽。喉头一热,几欲作呕。   呛得他咳了几声,那咳声带着撕裂的痛,仿佛是将多年未吐的血一起呕出。   泪水从眼角滑下,不知是生理所致,还是心有所悲。   他终于将碗重重搁下,目光像被什么灼烧般忽然一亮。   他站起身,步履踉跄,在角落一堆书卷中翻找。书本、纸张、笔墨,被他逐一掀开,洒了一地。   元微之未曾言语,只目送着他那样翻寻,如同寒夜中一只老鸟,挣扎着寻找遗落在树枝上的旧巢。   终于,白乐天抽出几页皱折泛黄的竹纸。纸上泪渍未干,墨迹被雨晕开,字字如哭血:   “雨打庐岳竹,泪落浔阳波……”   “故人今何在?寒江锁玉容……”   “弦断无复续,曲终人不归……”   这些句子笔意狂乱,失了他往日的沉着。   墨迹飞溅,如飘零秋叶,被风撕成不成形的哀怨。   纸尾几行更是洇得看不清字,只余一片浓黑,仿佛是他心头泼出的夜。   白乐天抖着手,抓过一枝竹笔,在最后一页素笺上,一字一字写下:   “泪染青衫湿。”   那字写得极慢,笔锋迟钝,却深深陷入纸里。   他停下时,手还在颤,半盏灯影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两人皆不语,只听雨落如丝,洗不去这世间的冤。   白乐天的身躯在他身后悄然蜷缩,像风雨中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火。   他没有回头,也未开口,手指仍死死攥着那张写有“泪染青衫湿”的残纸。   墨迹未干,指腹一触便洇出新的污痕,如旧事新愁,被岁月压入掌心,化不开,也洗不净。   元微之缓缓松开手掌,掌心残留的热度却未离开。   他静静退开两步,转身坐回案旁。   火光跳动时,他看见案头一只瓷盏中落了一枚梅花花瓣,是旧年客人留下的干梅,随风卷落,如今在盏中沉浮,无声诉说着无数无法归去的昨日。   “你可还记得,”   他忽地轻声开口,像自语。   “那年霜姬吹箫于曲江水亭,你醉卧池边,说这箫声里有长恨未尽,梦魂难归。”   他微微一笑,那笑却似一叶随水的残舟。   “我还笑你太痴,错把风月听成了哀音。如今才知,你所听的……远比我所见的清楚。”   白乐天仍无言。   他的呼吸已慢慢平复,却像被什么重物压在胸口,久久不能释怀。   雨势稍缓了些,檐角挂着几串残灯,火光如豆,一闪一灭。   元微之仰头望去,只见夜色沉如铁幕,将庐山裹成一个冰冷的轮廓,天地间只有这一室温灯可供停泊。   “我在通州时,偶得一信,说崔云韶被流放至此,行至梅岭便染疾……三日未醒。”   他说着,喉头轻轻一动,像吞下一个炽热的石子。   “有人说她梦中喃喃,反复只唤一个名,字字凄切。”   他顿了一瞬,轻叹。   “可谁听得清呢?南方雨多,她那嗓子本就……不该落在这种地方。”   话音落下,屋中复归寂静。   风雨仿佛知晓人情,也收敛了几分声响。   只是那一滴滴水珠,从窗檐落在石阶之上,滴滴不休,像是被放逐千里的回音。   白乐天终于缓缓起身。   他将那张染墨的诗笺收起,折成四方,轻轻放入怀中。   “我写这些,不为天下人知。”   他的声音低哑,却极清明。   “只为她们……曾在我笔下,做过一场真正的梦。”   “她们本无罪。”   元微之低声道,“只是太美,太真。”   白乐天默然。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角,夜色被雨雾吞没,庐山苍苍,已看不清山脚通往江口的曲折驿路。   可他知道,那里曾有一支驿马队伍,在风雪中缓缓行过,驮着被判为贱籍的女子,裹在破絮与竹篓中,载往无名之地。   他缓缓合上窗,闭目良久,轻声念了一句,如同唇语: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元微之听见了,却没有回应。   他只是伸手将案上的酒壶拎起,斟满两碗。   二人相对而坐,酒碗之间只隔着一盏微火与一世残梦。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   远山浮起晨色,薄雾笼罩庐岳,一道微光穿破乌云,照在残灯之上,如一线生的悄然回旋。   与此同时,江州夜色已深。南湖水面似墨,风吹不皱,唯有微光在岸边的石桥上静静浮动。   烟波乐府偏东一隅的水廊,名曰流霞榭,灯火正盛。   灯影不动如画,仿佛连风也因尊贵宾客的莅临而收起了脚步。   榭下湖水轻漾,映出檐灯的斜晕,犹如女子绣裙上的一抹残霞。   今夜设宴者,为途经江州的河东观察使所遣之都巡官,掌管漕运,素性贪鄙,偏又自诩风雅,尤喜新声异调,每至一地,必令乐府献艺。   本应登台的是府中首席的扬州歌伶,声色俱佳,却因喉疾不能上场。   裴妈妈在后堂走了一圈又一圈,双眉紧锁如霜压秋枝,心下焦灼无计。   无奈之下,只得推崔云韶出场。这位久未登台的旧人,今夜,便是最后的倚仗。   崔云韶素日不事妆奁,只于后厨浆洗裁衣。   双手因寒冬生出冻疮,指节处裂着浅浅红痕,正以草药包着,只觉阵阵生疼。   此刻却被仓促换上乐府所备的湖绸襦裙,衣料轻软,贴肤生凉,肩臂间犹带浆洗时残留的皂香。   她尚未梳妆,鬓边落下一缕发丝,遮住眼角,那眼角却不曾低垂,只是静静看着前方。   台下杯觥交错,檀香混着肉腥。都巡官斜倚锦靠,目光浮浮沉沉,不知落在她身上的哪一处。   崔云韶缓缓立于水榭中央,未语先寒。   湖风贴水而来,裳角微动,灯火无言。   她微微低首,双手藏于长袖,袖下指尖轻颤,那颤意自掌心蔓延至肩,再入喉头。   丝弦初起,如暮钟回响。   她启唇,歌声缓缓吐出,非是《新水调》一类靡靡俗曲,而是一首旧调《乌夜啼》。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声线不复旧时的清越嘹亮,却因寒意与劳苦,添了几分沙哑低沉。   那暗哑之中,有说不尽的忍耐与克制,仿佛琴弦落尘后的一声轻响,虽低微,却直入人心。   她无一字刻意,无一调矫饰,只将心底积压多时的乡思、羁旅、寂寥、不能言说之痛,在夜风与水光之间,轻轻铺陈。   每一句落下,都似秋夜露珠,悄然坠在青苔上,悄然沁入听者心头。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尾句落定时,“船”字的余音缭绕未绝,仿佛被寒气与水汽包裹着,在湖面徘徊不去,悠悠荡荡,回旋入榭中帘幕,缠绕于众人心间。   灯光下,她轻仰起头。   那盏悬于檐角的孤灯映入她清澈的眼眸,瞳中仿佛落下一点微光,又仿佛那微光正从眼底升起。   她站在歌声与沉默的交界处,身后是欢宴未歇的人声,眼前是夜色茫茫的湖水,四顾无人可听她心语,唯有那远山影里,仿佛真有寒山寺的钟声在响,只是那钟声,不响于姑苏,而响在她胸臆深处,一声声叩问着归期,一声声撞击着魂魄,欲返不能。   满座无言。   原本热闹的觥筹之声,劝酒嬉笑,猜拳喧嚣,此刻竟似被一层无形薄雾缓缓罩住,音息尽失。   那曲调初时柔婉,至终却沉沉落地,像是夜雨敲打破瓦,又像旧梦掠过荒寺的钟磬。   余音未散,空气仿佛静止,唯有那缭绕的余韵,在水榭的梁柱之间徘徊低吟。   几位宾客怔怔停箸,目光穿越席间蒸腾的酒气,落在那水榭中央孑然伫立的纤影之上。   灯光从她身后斜照而来,照得那身湖绸襦裙恍如一池夜水中浮动的莲花,又似一缕残雾,轻得仿佛随时可散。   他们看着她的面容,却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忘却的离别;听着她的歌声,却仿佛听见自己未能说出的伤悲。   神色间掠过些微恍惚,有的只是眉头轻蹙,有的则眼神微暗,像是梦中醒来,记不得梦的内容,却仍记得梦中的寒冷。   陆任之端坐于主位,神情未动。   他指间把着一只雕花玉杯,杯底残留数滴酒色浅黄。   他未曾饮尽,只轻轻旋转那杯,仿佛正细细端详杯中波纹,又似在揣摩方才那一曲中未言的哀意。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席间诸人,那双含着轻笑的眼似镜中秋水,不言深浅,只将一切尽收。   帘下的裴妈妈紧张地拧着手帕,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不敢停在主座之上,只凝在水榭角落那道渐渐退去的身影上。   她知道,那一曲之后,世间再难有第二个崔云韶。   夜风比先前更冷,吹得湖面波光斑驳。   崔云韶拢了拢襟口,指尖还残留冻疮裂口的酸楚。   她悄悄退至帘影之下,立于灯影未及的阴处。   长袖低垂,鬓发散乱,姿态恬静如寒夜湖畔一株独立的梅枝。   歌声虽已止歇,但那缠绵的“愁眠”,却未曾散去。   它不似言语可明,不似思绪可断,而是一种细细的、无声的寒意,从她的喉间传出,随夜风穿堂过水,盘旋上空,再直上匡庐苍翠之巅。   那声音仿佛有形,轻轻滑入香炉峰的林间竹影,落入山下无人问津的竹篱茅舍,与屋檐上的残雪一同,沉沉不语。   这一夜,江州城内笑语温声都已黯然,唯有寒意与余响,在水与灯火之间,一遍遍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