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二百一十五章 沉疴暂倚

  药力渐退,高烧却未完全平息,如同退潮后岸边留下的湿痕,依旧顽固地缠绕着病榻上的人。李鸿章清醒的时候多了些,却依旧浑身乏力,头脑也像是蒙着一层薄纱,思考比平日迟缓许多。他不再强撑着批阅文书,但显然也无法真正将心神从公务上剥离。   李德深知主人的脾性,不敢全然将外界信息隔绝,只得拣选些最紧要的,在喂药或伺候饮食的间隙,小心翼翼地禀报一二。   “老爷,潘鼎新大人上午来过,听闻老爷还未大好,没敢惊扰,只留了句话,说漕运疏浚的章程已按老爷的意思修改完善,开始施行了,让老爷宽心。”   李鸿章闭着眼,微微颔首,算是知道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哑地问:“制造局那边……炼炉的地基,开始挖了么?”   “回老爷,盛宣怀大人派人来说,已经动工了。只是天寒地冻,土层坚硬,进度比预想的要慢些。”   “嗯……慢些无妨,根基……要打牢。”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有些不匀。   偶尔,也会有必须由他亲自定夺的事情。这日午后,吴煦亲自前来,在门外低声与李德交谈了几句。李德进来禀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老爷,吴煦大人来了,说是英国领事那边就江海关巡轮查验洋货的新章程,又提出了几处异议,言辞颇为强硬,涉及条款关节,吴大人不敢自专……”   李鸿章靠在枕上,沉默了片刻。他感到太阳穴依旧在隐隐作痛,喉咙也干涩发紧。若是平日,他必定立刻召见吴煦,详细询问,亲自裁决。但此刻,他只是觉得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他缓缓吁出一口带着药味的热气,声音低沉而缓慢:“告诉……吴煦,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底线去谈。彼辈得寸,便会进尺……原则之处,不可退让。具体……具体细则,让他……与潘鼎新斟酌着办吧。”   “是,老爷。”李德应下,将这话原样转达给了门外等候的吴煦。   吴煦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中虽仍感压力,却也明白中丞大人病中仍给出了明确指示,已是极限。他朝着内室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悄声退去。   内室里,李鸿章吩咐完这句,似乎耗尽了力气,闭目喘息了好一会儿。李德默默递上温水,看着他艰难地咽下几口。   将养了数日,那骇人的高热总算退去,转为低烧缠绵。咳嗽也不再那般剧烈,只是声声沉闷,听着便觉得肺腑震动。李鸿章的精神稍好了一些,已能在李德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片刻。   这日,窗外难得地露出了淡薄的阳光,虽然无力,却也将室内的阴冷驱散了几分。李鸿章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目光投向那一方被窗棂分割的天空。脸色依旧苍白,颧骨因为消瘦而显得更为突出,唯有那双眼睛,在病后略显浑浊,却依然带着惯有的沉静与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之下,掩藏着难以言说的憔悴。   李德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配着一小碟酱瓜。李鸿章看了看,依旧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用了小半碗。   “李德,”他放下粥碗,忽然问道,“我病了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李德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谨慎地回答:“回老爷,并无特别之事。各位大人都谨守本职,诸事……还算平稳。”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京师那边,还没有消息。”   李鸿章闻言,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没有再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干涸的嘴唇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这病,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强行按在了这卧榻之上,迫使他暂时倚靠,从那些永无止境的案牍劳形和纵横捭阖中抽离。然而,他的心神,又何曾有一刻真正离开过那风雨飘摇的棋局?这片刻的“倚靠”,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罢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扶病视事   又静养了两三日,李鸿章身上的低热终于彻底退了。咳嗽虽未止歇,但已不再那般撕心裂肺,只是化作一阵阵沉闷的、压抑的轻嗽,在他凝神或说话间隙不时响起。脸色依旧缺乏血色,行走间脚步也带着病后的虚浮,但他坚持不再终日卧于榻上。   “总躺着,骨头都要软了。”他对忧心忡忡的李德如是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于是,他开始在每日精神稍好的辰光,由李德小心搀扶着,从内室挪到外间书房,在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上坐上一两个时辰。起初只是看看各地呈报来的简要邸抄,或是听李德念几段无关痛痒的闲杂文书。他听得并不专注,目光时常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枝头残雪消融,已有点点嫩芽苞悄然萌出。   潘鼎新、盛宣怀等人得知中丞大人已能起身,便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前来回事。只是规矩与往日不同,不再聚集等候,而是由李德根据李鸿章的精神状况,一次只引一人入内,且时间严格控制在半炷香之内。   这日,潘鼎新抱着一摞账册进来,脸上是惯常的凝重,但言语间已尽量简洁:“大人,漕运疏浚及分运之事已按章程推行,目前尚算顺利。只是……开春各项支用浩繁,制造局新炼炉的工料款、新营开训的饷银,还有即将到期的几笔洋行利息……库银周转,仍是捉襟见肘。”他没有展开详述那令人头痛的数字,只是将几份最关键的开支条目清单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李鸿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几张纸,并未拿起,只缓声道:“知道了。能缓的……暂且押后。不能缓的……你与吴煦,再想想办法。”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自有一股定力。   潘鼎新躬身应下,见李鸿章面露倦色,不敢多留,悄然退了出去。   接着是盛宣怀。他带来的消息略好些:“大人,炼炉地基已破开冻土,虽慢,却在推进。石柱带着人日夜赶工,工匠们士气尚可。只是聘请普鲁士技师一事,对方要价甚高,且要求保障诸多,卑职不敢擅专……”   李鸿章闭目听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两下,打断了他:“技……可以学,价……可以谈。但洋匠……非请不可么?”他睁开眼,看向盛宣怀,眼神虽不如往日锐利,却依旧沉静,“我华夏……就没有能工巧匠?让石柱他们……再多用些心。”   盛宣怀心中一凛,忙道:“卑职明白!定当督促石柱等人加倍努力,力求自主。”   “嗯……”李鸿章重新合上眼,挥了挥手。   盛宣怀会意,恭敬行礼后也退下了。   李德在一旁默默伺候着,见主人虽强打精神处理事务,但那眉宇间的疲惫却如何也掩饰不住,偶尔一阵咳嗽袭来,更是让他不得不停下话语,微微喘息。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也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清晰。   待到无人之时,李鸿章往往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良久。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他压抑的轻嗽。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清癯而苍白的脸上,竟有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   李德知道,主人这是在用他病后仅存的气力,勉强维系着这架庞大机器的运转。每一次简短的问答,每一次看似平稳的决策,都在消耗着他本应用来彻底康复的元气。这“扶病视事”,并非为了彰显勤勉,而是形势所迫,是那“裱糊匠”的责任,让他即使身在病中,也无法真正卸下肩头的千钧重担。   窗外的老梅,嫩芽又在不经意间舒展了几分。春意悄然而至,只是不知,这病弱的躯体,能否支撑到真正春暖花开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