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二百零七章 案牍经纬

  辰时三刻,盛宣怀准时到了,身后跟着制造局的两名工匠头领,其中一人正是石柱。几人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清晨踏勘场地时留下的泥泞。   “大人,”盛宣怀行了礼,开门见山,将一幅粗略绘就的图纸在书案上摊开,“经过这几日反复勘测,卑职等以为,将小炼钢炉置于制造局东南隅最为适宜。此地临近水源,便于引水冷却,且远离工匠聚居区与火药库,相对稳妥。只是……需拆移两排旧工棚,另建引水渠一道,估算下来,工期和耗费都要增加不少。”   李鸿章目光落在图纸上,手指划过拟定的位置,又看向旁边标注的预算数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工期耗费,尚在其次。此炉关系我制造局未来枪炮用钢能否自给,乃根本之计,选址务必稳妥,建造务求坚固。”他顿了顿,看向石柱,“石柱,你觉着此地土质如何?地基可牢靠?”   石柱没料到中丞大人会直接问他,愣了一下,随即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回道:“回……回大人话,小的们挖了探坑看过,那处地下是硬实的黏土层,比别处强,打地基……牢靠。”   他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文饰,却让李鸿章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定在此处。该拆的拆,该建的建。银子的事,我会让潘鼎新尽量筹措。宣怀,此事你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是,大人!”盛宣怀肃然应下。   刚送走制造局的人,潘鼎新便抱着一摞文书进来了,脸上带着漕务特有的焦灼。“大人,今年首批漕粮已陆续集于镇江,亟待起运。然运河几处浅段,去岁冬旱,水浅淤塞,大型漕船恐难通行。若雇用更多小船分运,则费用激增;若等待春雨涨水,又恐延误抵通日期,朝廷怪罪下来……”   这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李鸿章沉吟片刻,问道:“若疏浚浅段,需多少时日?多少人工?”   “最快也需半月,征用民夫逾千,所费不赀。”潘鼎新苦笑,“且正值春耕,征夫恐扰农时,引来民怨。”   书房内静了下来,只听得见潘鼎新手中文书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李鸿章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权衡着利弊。延误漕运,责任他担不起;耗费巨资、扰动地方,亦非他所愿。   “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浅段疏浚要做,但规模减小,只求能让吃水较浅的漕船勉强通过。同时,准许漕帮临时雇用部分可靠的小型民船辅助转运,费用由官署补贴部分,其余摊入漕粮损耗开销。你即刻拟个详细章程上来,既要确保漕粮如期北运,也需将花费和民扰降至最低。”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潘鼎新松了口气,这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稳妥法子,虽仍不免多花销些银钱,总算能应对过去。   处理完这两桩紧迫事务,已近午时。李德悄声询问是否传饭,李鸿章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请吴煦进来。   吴煦带来的消息,则更显微妙。英法领事果然对制造局的动作格外“关心”,尤其对试图炼钢一事,旁敲侧击,言语间既有技术上的“指点”,也暗含警告,提醒江南当局需“遵守与各国之约定”,不可过度仿制西洋军械,影响各国在华“利益”。   “卑职依照大人吩咐,不卑不亢,只说是为修缮民用器械,制备农具,并未涉及军械仿制。”吴煦禀报道,“只是观其神色,似乎并未尽信。”   李鸿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他们信与不信,无关紧要。只要我等未曾明着违背条约,他们便无直接干涉的借口。日后此类‘关切’,一律照此应对。你做得很好。”   吴煦躬身应下,见李鸿章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退了。   书房内终于暂时清静下来。李德再次上前,低声道:“老爷,午时已过,多少用些饭食吧。”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案头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卷宗,轻轻叹了口气。   “摆饭吧。”   李德连忙应声而去。李鸿章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扫过盛宣怀留下的炼炉草图,潘鼎新关于漕运的文书,仿佛能看到那即将动土的工地、淤塞的河道,以及洋人领事那探究而警惕的目光。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纵横交错的经纬线,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在这案牍之间,动弹不得。   他伸手,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官服领口下的皮癣,似乎也随着心绪的起伏,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第二百零八章箸间细故   简单的午膳摆在了书房旁侧的小暖阁里。四样小菜,一碟冬腌菜,一盆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外加两个戗面馒头,便是封疆大吏的一餐。菜色寻常,倒是那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烂熟,鸡丝细嫩,散发着一股暖融融的香气。   李鸿章坐下,李德侍立在旁,准备布菜。然而李鸿章只是拿起调羹,在粥碗里缓缓搅动了几下,便又放下,目光有些游离,似乎心神仍系于方才那些未尽的公务上。   “老爷,您早膳就没用好,这粥趁热用些吧。”李德轻声劝道,夹了一筷清脆的冬腌菜放在李鸿章面前的小碟里。   李鸿章“嗯”了一声,重新拿起调羹,舀了半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吃了两三口,他便停了箸,目光落在那一碟冬腌菜上,忽然问道:“李德,你家中往年,这时节可还腌有此物?”   李德一怔,忙躬身答道:“回老爷,奴才家中老母每年入冬都会腌上几大缸,能吃到来年开春。穷家小户,就指着这个下饭呢。”   “嗯,”李鸿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物虽贱,却能济困。去岁苏北水患,今春青黄不接,民间怕是连这等腌菜也难得周全。”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潘鼎新报上来,要求减免部分地区春税的呈文,还压在案头……朝廷的谕旨,却只催解饷,不问民瘼。”   李德垂手听着,不敢接话。他明白,主人并非真的在与他讨论腌菜,而是心系着那千里之外无数靠着腌菜度日的百姓,以及那永远填补不满的国库亏空。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李鸿章又勉强吃了几口粥,便彻底放下了筷子。   “撤了吧。”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李德看着几乎没动什么的小菜和只下去小半碗的粥,心中忧虑,却也不敢多言,只得应声收拾。他知道,主人并非不饿,而是心思太重,压得脾胃都难以舒展。   收拾完碗筷,李德重新沏了杯浓茶端上来。李鸿章接过,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李德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看着主人眉宇间那道愈发深刻的竖纹,想起方才用饭时的情景,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外人只见中堂大人位高权重,一言九鼎,又有几人能见这箸食瓢饮间的沉重,这与贩夫走卒并无二致的、为生计发愁的瞬间?   暖阁外,隐约传来行辕内官吏走动、低声交谈的声响,那是这个庞大官僚机器仍在持续运转的证明。而在这方寸之地的暖阁内,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那杯茶袅袅升起的热气,证明着生命与思虑的痕迹。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鸿章睁开眼,将杯中已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   “更衣,去签押房。”   短暂的休息结束,案牍劳形又将开始。李德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伺候主人换上见客的官服。那领口下的红疹,在更换衣物时愈发显眼,李德只作不见,心中却将那担忧又压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