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节气已过了立秋。虽然白日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但早晚的风里,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爽,吹拂过巡抚行辕庭院中的梧桐,引得叶片簌簌作响,仿佛在预告着季节的更迭。
各项事务,也在这微妙的时令转换中,呈现出新的态势。派往太湖剿匪的新军小分队凯旋而归,带回了预期的成果与远超预期的经验。那股盘踞多年的水匪被彻底肃清,新军官兵在复杂水域环境下的侦察、突击、协同作战能力得到了初步检验,更重要的是,五名带队军官在脱离上级直接指挥的情况下,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临机决断能力,虽仍有瑕疵,但那份敢于任事的锐气,让周盛波与张树声欣喜不已。
“大人,此战虽小,意义非凡!”周盛波禀报时,声若洪钟,“官兵们见过血,胆气便壮了!军官们独当一面,心中便有底了!这才是真正的‘练将’!”
张树声则呈上了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实战总结,详尽记录了从战前侦察到战后清理的每一个环节,分析了得失,尤其对德莱塞步枪在潮湿环境下的保养与使用,提出了数条宝贵的改进建议。
李鸿章仔细翻阅着总结,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甚好。此便是实战之效,远胜校场空谈。将此次经验,迅速消化,融入日常操典。对有功将士,从优叙奖。”
制造局那边,秘密进行的简化步枪设计,也取得了初步进展。石柱等人摒弃了德莱塞步枪上一些过于精巧、对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的部件,大胆采用了一些更坚固、更易加工的结构替代,虽然整体重量略有增加,射速稍受影响,但初步的样枪测试表明,其可靠性和维护便利性大大提升,更适合目前中国工匠的制造水平和军队的使用环境。
“大人,此枪虽不如德莱塞原枪精良,然其结构简单,不易损坏,即便略有故障,普通士兵稍加训练亦可自行排除大半。于眼下而言,或更合用。”盛宣怀在禀报时,谨慎地评价道。
李鸿章亲自试操了那支尚显粗糙的样枪,感受着那不同于洋枪的、略带些笨拙却异常扎实的击发感,点了点头:“可用便好。不必追求与洋货一般无二,适合我方情势,便是上品。继续改进,力求尽善尽美。”
然而,就在这内部事务看似稳步推进之际,外部的“秋风”也带着凉意吹拂而至。潘鼎新那边对税赋流失的调查,在即将触及核心、准备收网之际,却遇到了无形的阻力。涉案的某地方豪绅似乎嗅到了风声,开始四处活动,甚至通过其在京中的关系,向都察院递了密折,反诬潘鼎新“罗织罪名,苛敛虐民”。
几乎同时,吴汝纶也接到京中密友急信,称朝中保守势力借西北军费紧张为由,再次掀起对江南“靡费”的攻讦,并将矛头直指李鸿章的借款事宜,称其“饮鸩止渴,遗祸无穷”,要求朝廷严查。
这股来自朝堂的“秋风”,比夏日暴雨更为冷冽,直指要害。潘鼎新面对反噬,压力倍增;而借款之事若被重新翻出并大做文章,无疑将使李鸿章及其推行的“自强”事业陷入极大的被动。
书房内,烛火摇曳。李鸿章听着潘鼎新和吴汝纶的禀报,面色沉静如水,只有手指在案几上缓慢而有节奏的敲击,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们想查,便让他们查。鼎新,你这边,证据务必扎实,程序务必合规,只要我等站得住脚,便不怕宵小构陷。至于借款之事,”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本就是为解朝廷燃眉之急,巩固江南防务,是非功过,自有公论。彼等但知空谈,岂知办事之难?”
他随即做出部署:令潘鼎新顶住压力,按原计划果断收网,将查实的胥吏与豪绅依法严办,以正视听;同时,让吴汝纶联络朝中较为持重的官员,将江南制造局近期的实际成效、新军剿匪的功绩以及借款用于各项“实务”的明细,择要陈奏,以事实应对空言。
“外间秋风虽厉,然我内部根基渐稳,新芽已发,便不必过分忧惧。”李鸿章对众人道,“做好自己的事,练好自己的兵,造好自己的器,理好自己的财,便是对这秋风最好的回应。”
众人领命而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鸿章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树影,月光如水,洒落在他的肩头。
“李德,”他忽然问道,“你说这秋风,可能吹落这满树绿叶?”
李德沉吟片刻,答道:“回老爷,叶落自有其时。然根基深厚之木,虽历秋风,来年依旧萌发新芽。”
李鸿章闻言,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他深知,前方的风浪或许会更大,但这艘载着“自强”希望的航船,既然已经启程,便只能也必须,迎着风浪,继续前行。这乍起的秋风,吹不散他心中那份在艰难时世中,为家国寻觅出路的执着与坚韧。
第一百七十四章抽丝剥茧
秋意渐深,金陵城外的栖霞山已是枫红如火。然而,巡抚行辕内的气氛,却比这秋色更为凝重肃杀。外间的“秋风”并未停歇,反而因潘鼎新的果断收网而愈发凛冽。
涉案胥吏与地方豪绅被一举拿下,潘鼎新雷厉风行,依据确凿证据,该罢黜的罢黜,该查抄的查抄,该流放的流放,毫不手软。此举在江苏官场与地方势力中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清流之士拍手称快,称赞李抚台“铁面无私”;而那些心中有鬼、或与涉案者有所牵连之人,则不免人人自危,暗地里怨声载道,攻讦之辞更是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传入京中。
都察院那边,果然有御史据此大做文章,弹劾李鸿章“纵容属吏,罗织成狱,苛虐士绅,动摇国本”,甚至将此事与之前的借款风波联系起来,构织成一幅“李合肥在江南专权跋扈、穷兵黩武、耗竭民财”的骇人图景。朝中保守势力趁机鼓噪,要求朝廷派员南下,“彻查”江苏政务。
这一日,吴汝纶将几份言辞尤为激烈的弹章抄件呈送李鸿章面前,面带忧色:“大人,此番攻势,非同小可。若朝廷真派钦差下来,即便查无实据,也足以扰攘视听,迟滞我等各项实务推进。”
潘鼎新更是面带愧色:“大人,是卑职行事不够周密,连累大人受此攻讦……”
李鸿章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充满敌意的文字,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与自己无关的戏文。“鼎新何罪之有?肃清贪蠹,整顿吏治,乃巡抚分内之责。尔等依法办事,证据确凿,何惧之有?至于朝中物议,”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屑,“无非是老调重弹,借题发挥罢了。彼等坐在京中,但知空谈,岂知地方办事之难?若事事畏首畏尾,因噎废食,这江南政务,还要不要办?这‘自强’之业,还要不要推进?”
他语气沉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不必理会这些聒噪。鼎新,你按律将此案办成铁案,尽快结案,公示于众,以安民心,以正视听。汝纶,继续联络京中通达事理者,陈说利害,阐明我辈在江南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巩固防务、培植元气。至于钦差之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真来了,我等便以实情相告,以实效相示。真金不怕火炼!”
他的镇定与果决,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略显慌乱的人心。潘鼎新与吴汝纶领命而去,各自行事。
与此同时,制造局与新营那边,却在这外界的纷扰中,继续着“抽丝剥茧”般的扎实工作。简化步枪的设计经过数轮修改,第二版样枪的可靠性与人机工程都有了显著改善,虽仍显笨重,但已初步具备了量产和装备的价值。盛宣怀请示,是否可小批量试产,配发部分部队试用,收集更广泛的反馈。
新营则根据太湖剿匪的经验总结,进一步完善了复杂环境下的作战条令,并加强了小分队独立作战的演练。周盛波甚至提出,可仿照制造局“工匠分级”之法,在新营试行“士兵技战术等级评定”,以进一步激发士卒训练热情,精准识别人才。
李鸿章对这两项请示都给予了支持。“简化步枪可小批试产,但务必严格质检,首批只配发最精锐小队试用,详细记录使用情况。新营评级之事,由树声牵头拟定细则,务求公平、可行,能真正促进训练。”
所有这些内部事务,都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推进,仿佛外间的惊涛骇浪,只是遥远背景里的杂音。
这日深夜,李鸿章仍在书房伏案。李德悄声入内,为他续上已然凉透的参茶,见他正对着一份刚收到的、来自京中某位大佬的私信凝神思索。信中对江南局势表示“关切”,言语间暗示风波恐难轻易平息,劝他“稍敛锋芒,以柔克刚”。
“老爷,夜深了。”李德轻声提醒。
李鸿章放下信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以柔克刚?谈何容易。这裱糊匠的活儿,糨糊糊得薄了,有人说你敷衍了事;糊得厚了,又有人嫌你靡费材料。如今不过是清理了一下糊裱时混进来的虫蚁,便惹来这许多是非。”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秋寒透过窗缝丝丝渗入。
“然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虫蚁不除,终将蛀空梁柱。这层层剥茧,固然繁琐,甚至可能被丝线缠绕,但若不剥开,又如何见得内里乾坤?外间风雨,由他去。我等只需将这内部的一根根丝线理顺,将这一件件实务办好。根基稳固了,元气充盈了,任他东西南北风,也难动摇分毫。”
他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告诉下面所有人,非常之时,更需沉住气,稳住神。该查的继续查,该办的继续办,该练的继续练,该造的继续造。一切如常。”
“是。”李德垂首应道。
书房内,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主人那在重重压力下,愈发显得坚韧而执着的背影。这“抽丝剥茧”的过程,固然艰辛,却也是在混沌纷扰中,厘清方向、夯实根基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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