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劲,卷起庭前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带来更深一重的凉意。巡抚行辕内,那股因借款而生的喧嚣与非议,在秋日的肃杀中,似乎也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具体、更为持久的压力——还款的压力,以及必须用“实效”来证明这笔借款价值的压力。
李鸿章仿佛也在这秋凉中淬炼得更加沉静。他不再过多理会那些来自京中和士林的空泛指责,而是将全副精神都投入到对各项“实务”的督查与推进上。他的案头,除了常规的军政公文,更多了潘鼎新定期呈送的、极其详尽的款项支用报表,以及制造局、新营按旬报送的进展简报。
这一日,他召见了潘鼎新、盛宣怀与周盛波、张树声。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接拿起制造局最新报送的简报,目光锐利地看向盛宣怀:
“宣怀,简报上说,新式劈山炮的铸件废品率已控制在两成以下,月产可达十五门。此数据可确实?”
盛宣怀连忙起身,拱手回道:“回大人,千真万确!自新的提纯与退火工艺稳定后,良品率大幅提升。目前产出的劈山炮,已陆续配发松江、太仓等地防营试用,初步反馈,性能远胜旧炮。”
“嗯,”李鸿章微微颔首,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两成废品,依旧太高。十五门月产,于全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不能满足于此。可能再提升良率?可能再扩大产能?”
盛宣怀面露难色:“大人,提升良率需更精密的控温设备,扩大产能则需增建工棚、招募更多熟练工匠,这……这都需额外投入。目前潘大人拨付的款项,仅能维持现有规模……”
李鸿章将目光转向潘鼎新。潘鼎新立刻感到压力,起身道:“大人,非是卑职不肯拨付,实是还款在即,各处用度皆需预留,能动用的款项实在有限。制造局若能在此规模下,进一步内部挖潜,降低成本,或可……”
“好了。”李鸿章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内部挖潜要做,必要的投入也不能省。宣怀,你做个详细的条陈,将提升良率、扩大产能所需的最紧要投入列明,报与鼎新。鼎新,你统筹核算,若确实关乎‘自强’根本,关乎防务实效,即便艰难,也要设法挤出钱来!记住,借款不是用来存着生利息的,是用来办实事的!若因吝啬投入而致使事倍功半,才是真正的浪费!”
“是!”盛宣怀与潘鼎新齐声应道,心中俱是凛然。
李鸿章又看向周盛波与张树声:“新营近来操演,侧重于协同与后勤保障,此方向是对的。然我听说,士卒对于新配发的《操演纪要》,仍有不少识字不多、难以理解者?”
张树声回道:“大人明鉴。营中已在加紧推行识字课,然非旦夕之功。标下已命各哨官,务必利用操演间隙,将纪要内容,以口述、图解乃至演练的方式,反复向士卒讲解,务求人人明了。”
“此法甚好。”李鸿章肯定道,“练兵先练心,练心先明理。要让每一个士卒都知道,为何要如此操练,如此协同。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才是真正的‘固本’。”他顿了顿,又道,“日后军官升迁考核,不仅要看其勇猛、战技,更要考察其是否善于教导士卒,能否将上级意图清晰传达。”
“标下遵命!”周、张二人肃然领命。
议事结束后,众人离去。李鸿章独坐案前,再次拿起那份制造局的简报,目光落在“月产十五门”那几个字上,久久不语。
李德悄声为他换上新茶,轻声道:“老爷,制造局能有此进展,已属不易了。”
李鸿章缓缓放下简报,叹了口气:“是啊,不易。但敌人不会因我等‘不易’而放缓脚步。这十五门炮,放在江南一隅或可称道,然放眼寰宇,不过是沧海一粟。我辈唯有以十倍、百倍之务实努力,方有可能在这强弱悬殊的世道中,争得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图景。“借款之事,骂名我背了。若不能借此机会,真正夯实几分根基,练就几分实力,我李鸿章,便是大清真正的罪人。”
此后数日,李鸿章巡察了制造局新建的、专门用于试验退火工艺的工棚,亲眼观看了石柱等工匠操作新购置的控温设备;他又去了新营,随机抽考了几名哨官对《操演纪要》的理解,并观看了士卒们进行的战场救护演练。
每一次巡察,他都看得极其仔细,问得极其具体。他不关心那些虚浮的言辞,只关注最实际的数据、最底层的成效。这种极度务实的作风,也层层传导下去,影响着整个巡抚衙门系统的办事风格。
秋意愈深,万物凋零。但在金陵城的某些角落,在机器轰鸣的制造局内,在口号震天的新训练场上,一种名为“务实”的力量,正在这沉重的压力下,如同秋日里深扎的根须,默默地、顽强地向下生长,汲取着养分,等待着未知的春天。这过程缓慢而无声,却承载着这个古老帝国在剧变中,最为真实、也最为沉重的希望。
第一百六十二章秋日校场
十月的金陵,天高云淡,正是演武的好时节。西郊大校场上,旌旗招展,杀声震天。李鸿章端坐阅兵台正中,潘鼎新、周盛波、张树声等文武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正在操演的新军。
这是借款到位后,新训营首次大规模公开操演,意义非同一般。校场之上,三千官兵分为红蓝两军,模拟攻防。不同于旧式军队的人海冲锋与杂乱喊杀,新军行动井然有序,以哨、队为单位,依托地形,交替掩护,进退有据。德莱塞后膛枪的清脆射击声此起彼伏,虽用的是空包弹,但那精准的战术动作与严明的纪律,已足以让观者动容。
周盛波亲自在场中指挥调度,张树声则立于李鸿章身侧,低声讲解着各项战术意图。当看到一队“红军”士兵在火力掩护下,迅速利用工兵锹构筑起简易胸墙,并成功阻滞了“蓝军”一次连级规模的冲击时,李鸿章微微颔首。
“树声,此等土工作业,普及至哨一级了?”他问道。
“回大人,已普及至队一级。”张树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日常操演皆有此项,官兵皆已熟练。战时片刻之功,或可抵数十条性命。”
李鸿章未再言语,但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他看得分明,这支军队虽尚显稚嫩,远未达到西洋强军的水准,但其展现出的战术素养与精神风貌,已远非昔日淮军初创时可比,更遑论那些暮气沉沉的八旗绿营。
操演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至日头偏西方告结束。官兵们虽汗透衣甲,但行列依旧整齐,眼神锐利,并无多少疲态。
回城的马车里,李鸿章闭目养神,良久,对同车的周盛波、张树声道:“今日观操,可见尔等心血,未曾白费。新军雏形已具,实属不易。”
周、张二人心中振奋,齐声道:“全赖大人支撑,将士用命!”
“然,”李鸿章话锋一转,睁开眼,目光清明,“今日所见,亦仅是‘雏形’而已。协同尚有滞涩,火力运用仍欠灵活,军官临阵决断之能,尤待锤炼。切不可因今日些许成效,便生自满之心。”
“标下明白!”二人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往后,”李鸿章继续吩咐,“操演需更加贴近实战。可多设复杂敌情、恶劣天候等科目,锤炼官兵应变之能。军官培养,尤为紧要。可择其优者,授以更深舆图判读、后勤筹划之学。”
“是!”
马车辘辘,驶入暮色中的金陵城。李鸿章知道,校场上的呐喊与硝烟终将散去,但打造一支真正能战之军的漫漫长路,方才起步。这秋日校场上的汗水,不过是这漫长征程中,必须付出的一小部分代价。而他,这个帝国的“裱糊匠”,必须为这支军队,也为这个国家,争取更多的时间,寻觅更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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