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热闹气儿尚未完全散去,几场倒春寒便接踵而至,冷雨夹着细雪,将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氤氲之中。巡抚行辕的青砖地面返着潮气,墙角隐见墨绿色的苔痕,连带着人的心情也仿佛被这无孔不入的寒意浸润,难以爽利起来。
年节期间短暂的松弛已然结束,各项事务重新步入正轨,但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那些熟悉的老问题,只是在春寒的映衬下,更显逼仄。
潘鼎新脸上的愁容并未因新年的到来而消减几分。他拿着开春后第一份钱粮支用预案来见李鸿章,预案中各项开支已被压缩到极致,但缺口依然醒目。
“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宿醉未醒般的沙哑,“往年此时,尚有部分州县能上缴些去岁秋粮的尾款,今年因前番战事波及,多地申报减免,入库之数恐不及往年七成。制造局开春欲试制新炮,需采购一批精铁;新营弹药补充、官兵开拔恩饷……桩桩件件,都等着钱使。”
李鸿章看着预案上那一个个紧缩的数字,沉默片刻,问道:“与吴煦商议的,向钱庄短期拆借之事,如何了?”
“几家大钱庄倒是愿意,然利息极高,且多要求以官署信誉或未来部分税收作保,条件颇为苛刻。”潘鼎新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底下有些胥吏,见库银支绌,办事愈发拖拉,甚至隐约有传言,说不如将些‘不急之务’暂且停一停,也好过大家一同受穷。”
这“不急之务”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李鸿章目光一凝,语气却依旧平稳:“告诉他们,银子紧,日子要过,事更要办。谁觉得差事难当,可以自请辞差,本抚绝不挽留。但若在其位,便需谋其政,怠工推诿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他深知,财政的压力已开始侵蚀官僚系统的执行力,此刻若稍显软弱,好不容易才推动起来的一些事务,便可能就此停滞,再难重启。
“拆借之事,你再与吴煦细细斟酌,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至于用度,”他指了指预案,“就按此执行,优先保障制造局与新营最紧要之处。其他各衙署用度,再减一成。”
潘鼎清心中苦笑,知道这已是底线,只得领命而去。
制造局内,随着工匠们陆续返工,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史密特留下的那套规范章程,经过年节期间的沉淀,似乎更深入地融入了日常运作。返工的工匠们操作起那些夹具量具,虽仍显生涩,却少了最初的强烈排斥。石柱甚至带着几个年轻工匠,利用假期琢磨出一个小巧的改进,使得某道打磨工序的效率提升了近一成。盛宣怀将此事报知李鸿章,并提议给予嘉奖,以激励众人。
“准。”李鸿章批复得很干脆,“技术之进步,便在于此等点滴积累。风气渐开,殊为不易。”
然而,新技术的消化吸收,终究伴随着不适。试制新式劈山炮遇到了瓶颈,炮身铸件在冷却过程中屡屡出现细微裂纹,废品率居高不下。几位老师傅认为是炉温控制或砂型配方的问题,与坚持要严格参照史密特留下的一份合金配比表的年轻工匠争执不下。盛宣怀不得不再次居中调停,组织双方反复试验,进展缓慢。
新训营那边,开春的第一次大规模拉练,便遇上了麻烦。连日阴雨,道路泥泞不堪,新装备的德莱塞步枪虽用油布仔细包裹,仍有部分因受潮出现故障,影响了演练效果。更让周盛波与张树声头疼的是,部分从旧营调入的官兵,对日益严格的纪律和繁重的体能、技战术训练怨声载道,认为“当兵吃粮,何必受这等罪”,甚至出现了几起轻微的顶撞上官事件。
“大人,新法练军,非止于器,更在于人。”张树声面色凝重地禀报,“旧习不改,新规难立。此番拉练,暴露问题颇多,尤在军纪与风气。”
李鸿章听罢,沉吟道:“慈不掌兵。既立新规,便当以新规行事。对冥顽不化、动摇军心者,当以军法严惩,以儆效尤。然亦需明示奖罚,使士卒知为何而练,练成有何好处。你二人当恩威并施,务必在夏季之前,将此股歪风刹住。”
与此同时,吴汝纶整理京中来信,提到都察院又有御史风闻江苏“靡费”,似有蠢蠢欲动之意。而容闳那边,翻译西书的工作虽在继续,但也遇到困难,一些专业术语难以找到合适的中文对应,进展迟缓。冯桂芬的“求志学社”则因一位核心成员被家中长辈勒令返乡备考科举,力量有所削弱。
诸事纷繁,无一顺利,仿佛这倒春寒的天气,将万物复苏的势头又生生压了回去。
夜色深沉,冷雨敲窗。李鸿章独自坐在书房内,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公文。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火,久久不语。李德悄声为他续上热茶,感受到主人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深沉的疲惫与压力。
“李德,”李鸿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这裱糊匠的活儿,是不是越干,越觉得这屋子四处漏风,补了东墙,西墙又塌?”
李德垂首,轻声道:“老爷尽力了。”
“尽力?”李鸿章喃喃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有时我真不知道,这般尽力,究竟有何意义。或许真如他人所言,不过是延缓这破屋倾倒的时辰罢了。”
然而,这番低语也只是一瞬。他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他拿起那份关于新营军纪问题的禀文,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无论如何,”他像是在对李德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事总是要人做的。他们可以骂我李某人是裱糊匠,可以骂我劳民伤财,可以骂我用夷变夏……但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停。”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而执拗。
第一百五十章风雨如晦
春寒未尽,几场凄风冷雨过后,金陵城外的柳树才勉强抽出些鹅黄的嫩芽,只是那点新绿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倒卷的寒意摧折。
巡抚行辕内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凝重。潘鼎新几乎是步履蹒跚地闯入书房,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将一份刚收到的六百里加急廷寄双手呈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大人……不好了!朝廷……朝廷下旨申饬!”
李鸿章正在批阅公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稳地接过那份黄绫封面的文书。展开一看,内容措辞严厉,直指江苏近年来“办理洋务,靡费过钜”,“所用非人,致生浮议”,尤其点名“沪上制造局,广延洋匠,虚耗钱粮,所造之物,未见其利,先见其害”,责令李鸿章“务须幡然省改,力戒虚糜,一切务求实际,不得再行铺张”,并“将办理不善人员,据实参奏”。
字字如刀,劈面而来。书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潘鼎新粗重的呼吸声。
吴汝纶闻讯也匆匆赶来,看过廷寄内容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不仅仅是申饬,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表明朝中反对“洋务”的力量已经占据了上风,并且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李鸿章和他麾下这群具体办事的人。
“大人,此旨一下,恐怕……”潘鼎新声音发涩,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恐怕制造局要收缩,新营要裁汰,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人心要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李鸿章将廷寄轻轻放在案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比平时更加深邃,仿佛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知道了。”
仅仅三个字,却让潘鼎新和吴汝纶心头一紧。他们预想中的愤怒、焦虑或是辩解,一样都没有出现。
“鼎新,”李鸿章看向潘鼎新,“制造局那边,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史密特先生的工作,照常支持,不得怠慢。但账目要做得更细,每一笔开销,都要有明晰的来龙去脉。”
“汝纶,”他又转向吴汝纶,“你拟一份回奏,语气要恭顺,承认办理不善,虚耗钱粮之过,详列近年来制造局修缮旧炮、仿制军械、培养工匠之具体成效,尤其要突出其在剿匪、防务中发挥的作用。至于‘参奏人员’……便说容闳、冯桂芬等人乃为引进西学、启迪民智而延请,盛宣怀等人乃为办理实务而任用,皆不可或缺,若有过失,皆在臣一人调度无方,恳请朝廷责罚微臣即可。”
“大人!”潘鼎新和吴汝纶几乎同时出声。这等于将所有的压力和风险都揽到了他自己一个人身上!
李鸿章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话。“风雨欲来,避是避不开的。此时退缩,则前功尽弃。唯有迎上去,将‘实际’二字摆在台面上,或可争得一线生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下面所有人,非常之时,更需谨言慎行,各安其位,各尽其责。谁敢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说怪话,或是与外间流言蜚语暗通款曲,休怪本抚不讲情面!”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潘鼎新和吴汝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连忙躬身应道:“是!卑职明白!”
消息很快像这冰冷的春雨一般,渗透到各个角落。制造局内,工匠们虽然依旧在忙碌,但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交谈的声音都低了几分。盛宣怀强打精神,督促各项事务,但眉宇间难掩忧色。新训营中,周盛波与张树声严令各营加强操练,不得有任何懈怠,同时密切关注士卒动向,严防流言扰乱军心。
李德默默侍立在书房一角,看着主人。在潘、吴二人离开后,李鸿章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许久未曾移动。李德知道,主人此刻承受的压力,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那廷寄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而他不能喊痛,不能退缩,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李鸿章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他没有处理那堆积的公文,而是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李德以为他要写奏折或批示,却发现主人笔走龙蛇,写的是一首旧诗: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笔锋苍劲,带着一股沉郁顿挫之气。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后面那脍炙人口的“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并未写出。他只是凝视着“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这两句,目光幽深。
“李德,”他忽然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飘忽,“你说,文丞相当年在零丁洋上,望着破碎山河,是何等心境?”
李德心头一震,垂下头,不敢妄答。
李鸿章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放下笔,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却承载着千钧之重。
“备轿。”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去制造局看看。”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然避不开这风雨,那便只能顶着风雨,继续前行。哪怕前路是更为浓重的黑暗,只要手中还握着一丝微光,便不能放弃。这,或许就是他李某人,在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无可逃避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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