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十日,如同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鏖战。十万两首批饷银终于如数筹措到位,装箱打封,由李鸿章带来的亲兵严密看管,准备随官船押解回沪。盐商们表面恭敬,眼神深处却难掩割肉之痛与审慎的疏离。李鸿章心知,这三十万两已是极限,再多,便要触及这些巨贾的根本,引来不可预料的反弹。能取得如此成果,凭借的是他太子少保的威势、西北军情的紧迫,以及那番虚实相间的许诺。
临行前,两淮盐运使及扬州大小官员依旧在码头相送,礼节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那笑容背后,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李鸿章并不在意,他此行目的已达,无需在这些虚文缛节上纠缠。
官船再次起航,此番是顺流而下,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冬日的江面愈发开阔,水势平缓,两岸景致飞速后退。然而,李鸿章的心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扬州之行虽暂解了西北协饷的燃眉之急,却也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这帝国肌体深处的痼疾——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国库空虚而民间豪富,想要调动一丝一毫的资源,都需耗费巨大的政治资本与心神。
他站在船头,任由江风吹动官袍。李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少爷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李德,”李鸿章忽然开口,声音融入风中,“你说,是扬州的盐商富,还是上海的那些洋商富?”
李德想了想,老实答道:“奴才觉得,都富。不过扬州的盐老爷们,富得……好像更沉稳些;上海的洋商,富得更……张扬些。”
“沉稳?张扬?”李鸿章微微挑眉,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说得不错。盐商之富,根植于这千年来的旧土,受着皇权与官府的荫庇与盘剥,故而其富,带着桎梏,显得‘沉稳’。洋商之富,则来自海外,凭借船坚炮利与迥异的规矩,其富,更具侵略,故而‘张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水天相接的远方,语气变得幽深:“然如今之势,这‘沉稳’之富,已渐显僵滞,难堪大用;而这‘张扬’之富,却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击着旧有的藩篱。我等欲求自强,便不能只盯着扬州这池水,更需放眼上海那片海。只是……这片海,风高浪急,暗礁遍布,行船其上,稍有不慎,便是舟毁人亡之局。”
李德似懂非懂,只觉得少爷的话里,充满了难以排解的忧虑。
船行数日,已近上海。这一日清晨,江上起了浓雾,白茫茫一片,对面不见人影。官船不得不放慢速度,在雾中谨慎航行。湿冷的雾气浸入骨髓,比扬州的寒意更添几分凝滞。
李德端来热茶,见李鸿章望着舱外浓雾出神,忍不住道:“少爷,这雾太大了,怕是要晌午才能散。”
李鸿章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却未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雾大……才好。”他轻声道,“有些事,有些人,正好在这雾里,看得更分明些。”
果然,临近午时,雾气稍薄,官船即将驶入黄浦江口时,一艘悬挂英国旗帜的小火轮破雾而来,拦在了官船前方。一名英国领事馆的翻译官站在船头,高声要求登船拜见抚台大人。
李鸿章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地允准。
那翻译官登船后,行礼如仪,随即呈上一份照会,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抚台大人,我大英帝国驻上海领事,对于贵国官府近期在长江航道管理上的一些新规定,深表关切。这些规定有违此前双方约定,严重影响我英商船只之航行自由与贸易利益。领事阁下希望大人能对此做出解释,并立即撤销这些不合理的规定。”
李鸿章心中冷笑。他离沪不过半月,英国人的动作倒是快。这所谓的“新规定”,不过是他授意吴煦,为应对洋船肆意航行、冲击本地航运而采取的一些必要限制,尚在试探阶段,英国人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施压了。
他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照会,并未去接。“回复贵国领事,”他声音平稳,“长江航道管理,乃我中国主权内政。所定规章,旨在维护航道秩序,保障各方航行安全,并非针对任何一国。若贵国商船遵守我方章程,合法经营,自可畅行无阻。至于领事阁下所言‘违背约定’,本抚倒要请教,违背的是哪一条约定?若有明文,尽可指出,本抚自当斟酌。”
那翻译官没料到李鸿章如此强硬,一时语塞。所谓“约定”,多是些模糊的口头谅解或不成文的惯例,真要拿出白纸黑字的条文,反倒不易。
“这个……领事阁下只是认为,贵方的做法,与以往惯例不符,不利于两国商贸……”
“惯例可随形势而变。”李鸿章打断他,“如今长江船只日多,若无规矩,必生混乱,于各国商船皆非幸事。贵领事若真为商贸计,当支持我方维护航道秩序之举,而非横加指责。此事无需再议,请回吧。”
他语气决绝,不容置疑。那翻译官见讨不到便宜,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小火轮喷着黑烟消失在雾气中。李鸿章站在船头,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英国人此举,既是试探,也是警告。他们在提醒他,即便他能在扬州筹到饷银,即便他在沪上有些许新政,在这片水域,真正的规则制定者,依旧是他们这些手持利炮的列强。
“少爷,洋人这就走了?”李德有些意外。
“不走还能如何?”李鸿章冷哼一声,“他们如今还不敢公然撕破脸皮。但这只是开始……日后此类摩擦,只会越来越多。”
官船终于驶入黄浦江,上海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熟悉的喧嚣声、烟火气扑面而来,与扬州的脂粉繁华、京师的庄严肃穆皆不相同。这里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危机。
靠岸时,潘鼎新、吴煦等人已在码头等候。见到李鸿章安然归来,且首批饷银顺利运回,众人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然而,李鸿章却从潘鼎新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安。
“鼎新,沪上近日,可还安宁?”他一边下船,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潘鼎新快步跟上,低声道:“回大人,沪上……大体安宁。只是……昨日收到京中友人密信,言及都中近日有御史风闻奏事,参劾大人……‘在沪偏重洋务,靡费过巨,且与洋人过往甚密,恐非国家之福’……”
李鸿章脚步未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知道了。”他只回了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
归途的霜色,不仅凝结在江面的薄冰与岸边的枯草上,更凝结在这位封疆大吏的心头。内有朝臣攻讦,外有列强环伺,这“裱糊”之路,果然步步荆棘。但他只是整了整官袍,挺直了脊梁,向着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巡抚行辕,稳步走去。前方的雾,似乎更浓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霜刃初试
归沪后的李鸿章,并未因扬州筹饷的成功而有丝毫松懈。朝中御史的攻讦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而英国人在航道问题上的试探,更让他意识到,在这华洋杂处、利益交织的上海滩,任何的退让都可能被视为软弱,招致更进一步的进逼。他必须尽快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与决心,方能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稳住阵脚。
首批十万两饷银已火速解往西北,暂时缓解了左宗棠部的燃眉之急,也堵住了一部分朝中非议者的口舌。然而,李鸿章深知,这远非长久之计。西北战事迁延日久,后续的协饷压力依然巨大;而沪上这边,新训营、制造局乃至仿制子弹等事项,每日皆如吞金巨兽,需源源不断的投入。
就在他审慎权衡各方压力,思考下一步对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伴随着风险,悄然降临。
这一日,周盛波与张树声联袂求见,二人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与凝重。
“大人,”周盛波声音洪亮,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干脆,“刚接到前方塘报,盘踞在松江府金山卫一带的一股长毛残匪,约千余人,近日活动猖獗,屡次出扰周边村镇,劫掠粮草,甚至威胁到通往制造局的官道安全。当地团练几次清剿,皆因匪众据险而守,未能得手。末将以为,此乃检验新营战力之良机!”
李鸿章闻言,目光一凝。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准确地落在金山卫的位置。此地濒临杭州湾,水网密布,地形复杂,确是易守难攻。若在往日,剿灭这股千余人的匪患,需调动数营兵马,耗费时日,且胜负难料。
“匪情可确?其装备、战力如何?”他沉声问道。
张树声接过话头,禀报更为细致:“回大人,已多方核实。此股长毛多为早年溃散之兵,虽人数不少,然装备杂乱,以刀矛旧式鸟枪为主,并无火炮,据闻士气亦不高,全靠地利负隅顽抗。其劫掠多为求生,并非欲图大举。”
李鸿章沉吟不语。用新训营去啃这块硬骨头,风险不言而喻。新营虽经严格操练,毕竟未经大战,面对据险而守的亡命之徒,能否发挥出操演时的水准?若初战受挫,非但折损精锐,更将沉重打击来之不易的军心士气,并给朝中攻讦者以口实。
然而,另一面,若此战能胜,且胜得漂亮,则其意义远超歼灭一股匪患。它不仅能肃清后方,保障制造局及粮道安全,更能向朝廷、向洋人、向所有观望者证明,他李鸿章耗费心血编练的这支“新军”,并非徒具其表的花架子,而是真正可堪一用的锋刃!这对于稳固他在沪上的地位,推进各项“自强”举措,至关重要。
“新营官兵,士气如何?可愿一战?”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张二人。
周盛波胸膛一挺:“回大人!官兵们操练日久,早盼为国效力!听闻有此战机,个个摩拳擦掌,求战心切!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克敌,甘当军法!”
“军令状倒不必。”李鸿章摆了摆手,心中已然决断,“此战,可打。然需慎之又慎。”
他回到书案后,提笔疾书,同时口授方略:“其一,命新营抽调一百五十名精锐,由周盛波亲自统领,张树声副之,三日后出发。其二,另调两哨旧营兵马,由程学启部派出,负责侧翼掩护、后勤保障及战场清扫,不得干预新营主攻。其三,作战方略,以新营为核心,充分发挥德莱塞枪射程与射速优势,稳扎稳打,逐步清剿,切忌冒进贪功。其四,所需弹药粮秣,由潘鼎新即刻拨付,务必充足。”
命令一道道发出,简洁而清晰。
“盛波,树声,”李鸿章最后看向二位将领,语气凝重,“此战,关乎新营存续,亦关乎我等在沪上局面。务必谋定后动,首重歼敌,次重减少自身伤亡。本抚在行辕,静候佳音。”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人期望!”周、二人肃然抱拳,领命而去。
新营即将出战的消息,迅速在有限的范围内传开。行辕内,有人振奋,有人担忧。潘鼎新加紧调配物资,吴煦则更加留意洋人及各方动向,防止有人趁机动摇舆论。连远在制造局的盛宣怀和工棚里的石柱等人,闻讯后也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与期待。
三日后,黎明时分,一百五十名新营精锐在周盛波、张树声率领下,悄然开出营地,消失在晨雾之中。他们背负着沉重的德莱塞枪与弹药,步伐坚定,眼神中混合着紧张与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李鸿章没有亲临送行,依旧在书房处理政务,仿佛一切如常。但李德能感觉到,少爷今日批阅文书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许,时常会停下笔,望向窗外,目光深沉。
接下来的几日,行辕内的气氛格外凝重。前方战报通过快马接力,不断传回。初时是接敌、试探;随后是激烈的对射与僵持;再后来,便是新营利用火力优势,逐步拔除外围据点,压缩匪军活动空间的消息。
直到第五日黄昏,一骑快马带着漫天尘土冲进行辕,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却高举着一份捷报!
“大人!金山卫大捷!我军攻克匪巢,毙伤俘获长毛七百余众,残匪溃散!周军门、张军门已率部清理战场,不日即可凯旋!”
捷报传来,行辕内外顿时一片欢腾!潘鼎新等人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鸿章接过捷报,仔细阅看。战报写得颇为详细,提及新营如何利用德莱塞枪的射程优势,在远处压制匪军火力,如何以小分队交替掩护,攻克险要,最终一举破寨。自身伤亡,仅十余人。
他缓缓放下捷报,脸上依旧平静,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李德,”他轻声问道,“你说,这初试的霜刃,可还锋利?”
李德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锋利!少爷!太锋利了!咱们的新营,是真厉害!”
李鸿章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场胜利,如同在这寒意深重的季节里,猛然劈出的一刀,虽只斩落了一股残匪,其光芒,却足以照亮许多东西。它证明了新式编练与装备的价值,暂时压制了朝中的非议,也让那些环伺的列强,不得不重新掂量一下这位手握“利刃”的江苏巡抚的分量。
然而,他更知道,霜刃初试,固然可喜,然前路依旧漫漫。更多的硬仗、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这把刚刚见血的“刃”,还需在更多的磨砺中,变得更坚、更韧、更利。而这磨刀石,便是这危机四伏、瞬息万变的时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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