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少保的荣衔所带来的喧嚣与压力,如同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迅猛,去得却也干脆。当那些应酬与试探的浪潮逐渐退去,李鸿章便又将全副心神投入到他视为根本的几件实事上。荣衔是虚,实力是实,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而眼下,最能体现实力,也最需向朝廷、向各方证明价值的,便是那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新训营。
三日后,新训营检阅如期举行。地点依旧选在那座僻静的庄园,但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校场四周插上了崭新的龙旗和淮军军旗,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不仅坐着潘鼎新、吴煦等文官,还有被特意邀请来的几位淮军老营将领,以及通过盛宣怀关系前来“观摩”的两位态度相对友好的英国武官。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位新晋的太子少保,究竟练出了一支怎样的“新军”。
李鸿章身着正式的官服,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李德侍立在他身后,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隐藏的审慎与期待。
周盛波一身戎装,精神抖擞,一声令下,检阅开始。
首先依旧是队列行进。二百二十名兵勇分成四个方阵,踏着鼓点,步伐铿锵,动作整齐划一,无论是转向还是立定,都透着一股被严格操练出来的规范。观礼台上,几位老营将领微微颔首,至少这“面子”上是挑不出毛病的。
紧接着是武器操作演示。空枪装填、退壳、维护保养,流程娴熟,动作干净利落。当兵勇们当着众人的面,迅速拆卸、清理、再组装德莱塞枪时,那两名英国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些清国士兵对后膛枪的操作竟能熟练到如此程度。
重头戏是实弹射击与战术演练。靶场设在庄园后方的山坡上,设置了固定靶、移动靶以及模拟的敌方工事。随着周盛波令旗挥动,兵勇们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迅猛推进。德莱塞枪清脆密集的射击声次第响起,远处的木靶纷纷碎裂,模拟工事也被精准的火力压制。
尤其是一个小队在进攻中突然遭遇“侧翼火力”的演练环节,小队军官临机应变,迅速指挥部分兵士依托地形进行反击,主力则快速迂回,动作果断,配合默契,引得观礼台上传来几声低低的喝彩。
整个检阅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兵勇们虽汗透衣背,但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周盛波与张树声快步来到观礼台前,向李鸿章行军礼:“禀大人,新训营检阅完毕,请大人训示!”
李鸿章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校场上肃立的官兵,沉默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评价。
“队列严整,操典娴熟,进退有据。”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可见周军门、张军门及诸位官兵,平日确是下了苦功。”
周、张二人及台下官兵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然而,李鸿章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肃:“然,今日所演,终究是操演!靶子是死的,敌寇是活的!战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绝非按图索骥便可克敌制胜!尔等手中利器,虽远胜旧械,然亦更需灵活机变之头脑,坚韧不拔之意志!切不可因掌握些许新技,便生骄矜之心!”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尚带稚气的面孔:“今日之褒奖,是对尔等过往汗水之肯定!今日之训诫,是对尔等未来责任之期许!望尔等牢记,朝廷厚饷养兵,非为观尔等校场操演之整齐,实为望尔等能于沙场之上,保境安民,建功立业!新营之‘新’,不在器,而在人!在于尔等能否成为我淮军之锋刃,国家之干城!”
一番话,既有肯定,更有鞭策与更高的要求,说得台下官兵心潮澎湃,又凛然生畏。
“谨遵大人训令!”周盛波、张树声带头,众官兵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检阅结束后,李鸿章并未多做停留,径直登车返回行辕。马车上,他闭目不语,脸上看不出检阅成功后的喜悦。
李德忍不住低声道:“少爷,今日检阅,诸位大人都交口称赞,连洋武官都似乎很是惊讶……”
李鸿章睁开眼,淡淡道:“称赞也好,惊讶也罢,皆因所见超出其预期罢了。然你我皆知,此营虽具雏形,距真正可恃之劲旅,尚有不小差距。弹药补给之困未解,实战经验尤为欠缺,军官之战术素养,更需时日打磨。”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如今我位高引人注目,此营便如同置于砧上之铁,赞誉是锤,诋毁亦是锤。成器与否,就看能否经得起这千锤百炼了。”
回到书房,潘鼎新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大人,今日检阅,大振我军威!几位老营将领私下都说,若淮军各部皆能如此营一般,何愁长毛不灭!下官看那两位洋武官,也是吃惊不小。”
“嗯。”李鸿章反应平淡,只是问道,“机器厂那边,蒸汽机安装事宜,进展如何?”
潘鼎新忙收敛神色,回道:“盛宣怀来报,蒸汽机已运抵,洋匠也已到位,正在指导安装。只是……其间涉及诸多洋文图纸与专门工具,我方工匠大多看不懂,学起来颇为吃力。”
“让吴汝纶选派几个机灵、通些算学的年轻人过去,什么都不必做,只跟着看,跟着记,将洋匠所言所行,尽可能详细记录下来。告诉盛宣怀,安装过程,宁可慢,不可错。务必让我们的工匠,摸清基本脉络。”
“是!”
潘鼎新退下后,李鸿章独自坐在书房内。窗外,华灯初上。他拿起那份由吴汝纶整理的石柱等人的试验记录摹本,厚厚一册,上面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简图。他慢慢翻看着,目光沉静。
新营初成,机器厂在建,技术摸索举步维艰……这一切,都如同那块被置于砧上的铁,正在被时代的重锤反复锻打。能否成器,尚在未定之天。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唯有在这锤击声中,保持清醒,指引方向,直到这块铁,要么被锻成利刃,要么,在重击下碎裂。
第一百一十四章重负
新训营检阅的尘埃落定,所带来的短暂振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现实压力。太子少保的荣衔非但未能让政务变得轻松,反而如同加在骆驼背上又一捆沉重的稻草,让李鸿章每一步都迈得更加艰难。
案头的文书并未因他的官阶升迁而有丝毫减少,反而因这“简在帝心”的地位,迎来了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请托、建言乃至隐晦的警告。有同僚来信,旁敲侧击地提醒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劝他在新政上“稍敛锋芒”;有清流御史的奏章抄本被“好意”地送至他的案头,上面虽未点名,却通篇斥责“效西法、靡国帑”者为“国之蠹虫”;更有各地官员的禀文,或是诉苦地方艰难,请求拨款,或是报告匪患、灾情,无不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这位如今“圣眷正隆”的巡抚。
这一日,李鸿章批阅着一份来自江苏北部某县的急报,言及黄河汛情严峻,堤防多处告急,请求省库紧急拨付修防银两。他提笔欲批,却发现潘鼎新早已在文书边缘用细笔标注:藩库现存银两,仅够维持本月各地官兵饷需及必要政务开支,实无余力支应此项。
笔尖在空中凝滞。一边是关乎数万生灵的河防,一边是维系军队和地方稳定的饷银,皆是燃眉之急。他放下笔,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对侍立一旁的潘鼎新道:“给两江总督衙门行文,详陈苏北河防之危,请曾督能否从两江藩库或漕银中暂借调拨。同时,令该县知县,立即组织民夫上堤,就地筹措物料,全力抢险,官府日后酌情补偿。”
这已是无奈之下的拆补之法。潘鼎新领命,匆匆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声。李德轻手轻脚地上前,为他换上一盏热茶,见他脸色灰败,眼中血丝密布,忍不住低声道:“少爷,您已连续熬了几夜,不如稍歇片刻……”
李鸿章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另一份文书上。那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转来的照会,英国公使就长江通航章程修订一事,提出了一系列新的要求,措辞强硬,隐含威胁。他必须尽快拿出应对之策,既要维护主权,又不能给洋人以开衅的借口。
这内外交困、千头万绪的局面,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这“裱糊匠”的活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这边的窟窿尚未补上,那边的裂缝已然扩大。
“李德,”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取我的鼻烟壶来。”
李德连忙从多宝格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翡翠鼻烟壶。这是李鸿章偶感精神不济时用以提神之物,近来使用的次数却明显频繁了许多。
李鸿章接过,倒出少许褐色的烟末,置于鼻下轻轻一吸,辛辣的气息直冲颅顶,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感受着那短暂的刺激。
“少爷……”李德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角深刻的皱纹,心中酸楚。外人只见他官高爵显,风光无限,又有几人能见这深夜里独坐书斋,被如山政务和无形压力逼迫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憔悴?
就在这时,吴汝纶拿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大人,京师来信,是……是翁同龢大人府上管家递来的。”
翁同龢?李鸿章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翁同龢是帝师,清流领袖,向来对洋务派颇有微词,与自己更非一路人。他的管家此时来信,所为何事?
他拆开信,快速浏览。信写得极其客气,先是祝贺他荣膺太子少保,随后话锋一转,提及翁大人听闻他在沪上编练新军,所用洋枪犀利,然“枪械虽利,终是外物,治国之本,在于圣贤之道,在于民心依附”,委婉地劝他莫要“舍本逐末”,并随信附上了一部翁同龢亲自批注的《大学衍义》。
这看似劝诫、实则施压的信,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李鸿章勉强维持的平静。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回复翁府管家,”他声音平淡无波,“就说本抚多谢翁大人挂念及赠书之意。沪上事务繁杂,洋务关乎大局,不敢稍有懈怠。至于圣贤之道,本抚自幼诵读,未尝一日或忘,必当于公务之暇,细细研读翁大人所赠佳作。”
吴汝纶应下,小心地问道:“那这部《大学衍义》……”
“放入书架。”李鸿章指了指墙角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与《海国图志》、《瀛寰志略》放在一处。”
吴汝纶心中一震,明白了李鸿章此举的深意。他将代表传统理学的《大学衍义》与介绍西方世界的《海国图志》等书并列,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待吴汝纶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李鸿章重新拿起那份关于英国公使照会的文书,目光却有些涣散。鼻烟带来的短暂刺激已然消退,更深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李德,”他极轻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你说,这天下人,是希望看到一个恪守圣贤之道、却眼看国势日衰的李鸿章,还是希望看到一个被骂作‘汉奸’、‘裱糊匠’,却勉力支撑着这破屋不至顷刻倒塌的李鸿章?”
李德喉咙哽咽,答不出话来。
李鸿章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提起了那支仿佛有千钧重的朱笔。
他知道,无论多么疲惫,无论承受多少重压与非议,只要他还坐在这江苏巡抚的位置上一天,这“裱糊”的使命,便不能卸下。这重负,是他自己的选择,亦是他无法逃脱的宿命。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这书房内的灯火,依旧顽强地亮着,与这漫漫长夜,无声地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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