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掠过空旷的官道。天色未明,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李德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跟在三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由淮军精锐押运的大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这是他第一次被赋予与外洋器械直接相关的任务——押送这批德莱塞后膛枪及弹药,前往松江府城外预设的交接点。
此行由周盛波亲自带队,挑选的皆是“盛”字营中最为可靠的老卒。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喧嚣马蹄,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和兵士们沉默的呼吸声,在拂晓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李鸿章没有来送行,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嘱咐,但李德明白,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重于泰山的托付。
他的心情混杂着一种奇特的凝重与微弱的兴奋。那油布之下,便是少爷口中能改变“势”的利器吗?它们真的比淮勇们手中那些保养得宜的鸟枪、抬枪,乃至部分从前膛装填的旧式洋枪,要厉害许多么?他想象不出。
交接点设在一处废弃的河泊所旁,芦苇丛生,人迹罕至。到达预定地点后,周盛波立刻指挥兵士散开警戒,占据四周制高点,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李德则按照事先的吩咐,与一名懂些普鲁士语的通事一起,等待着洋行方面的到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一艘吃水不深的小火轮突突地冒着黑烟,沿着支流河道驶来,靠上破旧的码头。几个穿着厚实洋装、头戴鸭舌帽的洋人,在几名华裔雇员的协助下,开始从船上卸货。板条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岸,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普鲁士文字和标记。
为首的洋人经理是个高个子,鼻梁很高,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他验看了潘鼎新开具、盖有巡抚衙门关防的凭据后,示意手下打开其中一个长条木箱。
掀开防潮的油纸和干草,冰冷的金属光泽瞬间映入李德眼帘。那是一种造型迥异于他见过的任何火枪的武器。枪身修长,线条简洁,木质枪托打磨得光滑,最重要的是,它没有显眼的击锤和药池,只在枪机后方有一个奇特的机构。
“这就是德莱塞击针枪,”通事在一旁低声翻译着洋经理略带傲然的介绍,“后膛装填,使用定装弹药,射速远超贵国现有任何前膛枪。”
洋经理拿起一杆,熟练地操作起来。他扳动一个侧面的杠杆,枪机部分便向上弹开,露出后方的装填口。他从一个纸包中取出一枚完整的子弹——弹头、发射药和底火似乎都包裹在一个纸筒内,然后从容地将子弹从后方塞入,合上枪机。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李德屏住呼吸。他见过淮军中最熟练的火枪手装填前膛枪,清理引火孔、倒入引药、关闭火门、倒入发射药、用通条压实、再装入弹丸……一套流程下来,即使在训练有素的情况下,也远比眼前所见缓慢和繁琐。
“射速……能快多少?”李德忍不住低声问通事。
通事询问后,回答道:“洋人说,熟练兵士,每分钟可发射六至七发。若遇雨天,优势更大。”
六至七发!李德心中一震。这意味着,同样数量的兵士,火力密集程度将提升数倍!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少爷为何要如此秘密、不惜代价地引入这些“种子”。
随同枪械一起来的,还有那名普鲁士技师,名叫汉斯,年纪不大,沉默寡言,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梳着长辫、穿着号褂的清国士兵。
交接完毕,银货两讫。洋行的人乘着小火轮迅速离开,仿佛不愿在这危险的内陆多停留一刻。周盛波立刻指挥人手,将板条箱重新装上大车,覆盖严实。
“李管事,”周盛波对李德的态度,因李鸿章的信任而多了几分客气,但语气依旧干脆,“东西到手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返回新训营。”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车队的速度不快,力求平稳。李德骑马跟在周盛波身边,目光不时扫过那覆盖着油布的大车。冰冷的钢铁静静地躺在木箱里,它们尚未发出过怒吼,却已经承载了太多的期望与压力。
他看着周围那些沉默护卫的淮勇,他们脸上大多带着风霜与麻木,对于车中装载的、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东西,一无所知。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李德心中蔓延。这些“种子”真的能在这片古老而沉重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吗?它们会带来希望,还是……更大的未知?
他不由得想起少爷书房中那摇曳的烛光,想起他面对舆图时凝重的背影。这百杆洋枪,或许改变不了一场大战的结局,但它像一根细小的楔子,正试图撬开一道缝隙,让一丝新的光线,照进这间陈腐而破旧的“裱糊”之屋。
车队在黄昏时分,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那座僻静的庄园。当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时,李德才感到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钢铁的种子,终于安然送达。接下来,便是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而这等待,注定不会平静。
第七十六章陌生的韵律
新训营的清晨,不再只有传统的号角和队列口令。一种陌生的、金属摩擦的清脆声响,开始与兵士们粗重的呼吸、教官严厉的呵斥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韵律。
板条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德莱塞后膛枪被逐一取出,分发到那一百二十名遴选出来的兵勇手中。冰冷的触感,迥异于他们熟悉的木质枪托和老旧火绳枪的粗糙,让这些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们被告知,这是“抚台大人特赐利器”,需以性命相护,更需用心习练。
那名沉默的普鲁士技师汉斯,在通事的协助下,开始了他的工作。他说话不多,演示时动作却异常清晰和精准。拆卸枪机、清理撞针、装填那包裹着金属弹底的整体式子弹……每一个步骤都被分解开来,反复展示。
李德受周盛波暗中嘱托,除了照料李鸿章起居,也多了一项任务——时常到新训营外围转转,观察进展,并将一些不涉及核心机要的“景象”回禀给巡抚行辕中那位日理万机的主人。此刻,他站在校场边缘的廊檐下,看着场内的情景。
汉斯通过通事,费力地讲解着后膛装填的原理,强调着闭锁机构的重要性,以及保持枪膛和撞针清洁的绝对必要性。然而,对于习惯了前膛装填繁琐步骤、更依赖于勇气和体能的淮勇来说,这些概念过于新奇,甚至有些“绕口”。
一名胆子大些的队官,在汉斯演示后,尝试着自己操作。他学着汉斯的样子扳开枪机,却用力过猛,差点将整个枪机组件拽下来。装填子弹时,手有些发抖,纸壳子弹未能完全塞入,合上枪机时便卡住了。汉斯皱着眉上前,用专业工具小心地取出变形的子弹,摇了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两个字:“慢,稳。”
校场上,类似的笨拙和错误时有发生。有人忘了在装填前扳开击针,有人合上枪机后仍习惯性地想去摸腰间的通条,更有甚者,对那小巧的金属定装子弹充满疑虑,私下嘀咕着“这点小东西,能有几钱力道?”
周盛波和张树声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他们是最早一批接受粗略讲解的军官,深知此器利害,也更明白要改变这些兵勇根深蒂固的习惯有多难。周盛波性子急,见手下兵士动作迟缓错误百出,几次忍不住要上前喝骂,都被张树声以眼神制止。
“盛波兄,急不得。”张树声低声道,“此物非比大刀长矛,非熟练不能致用,强行催促,反易损毁器械,或酿成事故。抚台大人要的是‘种子’,是能生根发芽的苗子,不是一时之快。”
周盛波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转而用更大的声音吼道:“都给老子听仔细了!洋先生怎么教,就怎么学!谁再毛手毛脚,坏了这金贵家伙,老子扒了他的皮当赔偿!”
吼声在校场上回荡,兵士们更加紧张,动作也愈发僵硬。
李德默默看着。他看到的是隔阂,是两种不同时代、不同思维方式的碰撞。这些忠诚勇敢的淮勇,他们的身体和本能还停留在旧式的战场上,却要强行接纳来自遥远国度的、代表着新战争模式的冰冷钢铁。这不仅仅是在学习一种新武器,更是在接受一种新的“规矩”,一种要求精确、细致、并然有序的规矩,这与他们熟悉的、更注重勇猛和经验的旧式行伍规矩,格格不入。
训练是枯燥而缓慢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行无弹的空枪操练,反复练习装填、瞄准、击发(空枪)的动作,直到形成些许肌肉记忆。实弹射击被严格控制,每次仅允许少量兵士在严密监督下进行,而且必须在特定区域,以防流弹和意外。
当第一声清脆的、不同于以往鸟枪沉闷轰鸣的枪声在划定区域响起时,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子弹精准地击穿了百步外的木靶,留下一个清晰的孔洞。那名成功射击的兵勇,脸上瞬间涌现出混合着惊讶与兴奋的红光。
消息通过李德的口,传回了巡抚行辕。
是夜,李鸿章在听完李德平淡无奇、甚至略带几分“进展缓慢、错误百出”的描述后,并未流露出失望,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批阅他的公文。直到李德准备退出时,他才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那个洋技师,可还尽心?”
“回少爷,看着还算尽责,就是话少,兵士们有些怕他,也……有些听不懂。”李德老实回答。
“让吴汝纶跟那通事说,务必确保兵士听懂要领,不急在一时。”李鸿章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稍作停留,“告诉周盛波、张树声,严是当严,但不可挫了锐气。种子发芽,总要破土,需要时间。”
“是。”李德应下,轻轻退出了书房。
窗外,上海县的夜空被租界的灯光映出些许昏黄,而新训营的方向,依旧沉浸在沉沉的黑暗与寂静中。那里,陌生的韵律正在艰难地孕育,试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谱写出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章节。李鸿章知道,他所能做的,除了提供土壤和养分,便只剩下等待,以及,顶住来自各方压力,为这粒“种子”争取到足够的、不被干扰的时间。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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