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 第六十七章赴任征程

　　咸丰七年的正月，是在一片肃杀与动荡的气氛中到来的。江北淮军大营辕门洞开，旌旗招展，一改往日的沉静。署理江苏巡抚、督办江南军务的关防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已整顿完毕、准备开拔的“盛”、“树”两营精锐，以及一哨新编的亲兵，合计近两千人马。兵勇们虽面容肃穆，眼神中却难掩一丝对新征程的期待与对未知江南的忐忑。　　李鸿章并未举行盛大的誓师仪式。天色微明，他便一身半旧的巡抚官服，外罩玄色斗篷，在潘鼎新、吴汝纶及周盛波、张树声等将领的簇拥下，步出签押房。他先至中军大帐前，对那面代表淮军根本的旗帜默默一揖，随即翻身上马。　　“出发。”命令简洁有力。　　车马辚辚，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驶出营垒，踏上东去的官道。李鸿章骑马行于中军，并未回头多看那熟悉的营盘一眼。李德牵着备用马匹紧随其后，能感觉到少爷今日格外沉默，那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着比以往更重的分量。　　留守的刘铭传率众将官送至营门外，直到队伍消失在道路拐角，方才率众返回，紧闭辕门。淮军大营，将在一段时期内，进入一种蛰伏与守望的状态。　　行程初始，一路尚算平静。虽已入春，江北的原野依旧是一片冬日的枯黄，沿途村落稀少，人烟寥落，战乱留下的创伤随处可见。李鸿章大多时候沉默寡言，偶尔会与并辔而行的潘鼎新、吴汝纶低声交谈几句，询问前方驿递安排、粮草补给事宜，或是就江南某些州县的情况加以探讨。　　周盛波、张树声则前后照应队伍，约束部众，确保行军秩序。这两营兵勇久经操练，军纪尚称严明，并未出现扰民之事。　　行至第三日，将入安徽与江苏交界之地，气氛便隐隐有所不同。斥候回报，前方出现小股身份不明的游骑窥探，虽未靠近，却足以警示众人，已渐入险地。周盛波立刻加派了前哨与侧翼护卫，队伍行进更加警惕。　　这日晌午，队伍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外暂歇打尖。李鸿章下马，信步走到河边。河水浑浊，带着初春融雪的寒意。对岸的景致隐在薄雾中，看不真切，但那方向，便是如今烽火连天的苏南。　　“大人，可是在思虑江南局势？”潘鼎新走近，低声问道。　　李鸿章望着河水，缓缓道：“江南之局，譬如这浑水，深浅难测。薛焕前辈经营上海数年，犹感掣肘。我等初至，人地两生，内有长毛巨寇，外有洋夷环伺，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则，越是浑水，越需澄之清之。首要者，便是握紧手中之兵，站稳脚跟。” 　　吴汝纶也跟了过来，闻言道：“学生近日反复思量《沪上闻见录》，以为大人初至，不宜急于求成，当以‘察’与‘稳’二字为先。察各方势力之虚实、人心之向背；稳我军心、稳地方秩序、稳与洋人之关系。” 　　“汝纶所言，深得我心。”李鸿章颔首，“上海华洋杂处，情形特殊。洋人仗利器而骄，然其亦非铁板一块，英、法、美之间，商人与军官之间，利益未必一致。此中关节，需细细体察，方可寻得应对之方。” 　　正说话间，忽有前哨快马回报，言及前方十里处发现大队人马移动迹象，旗号不明，似有阻滞道路之意。　　周盛波、张树声立刻紧张起来，纷纷请令，欲率部前出探查，必要时武力开路。　　李鸿章却摆了摆手，神色不变：“不必惊慌。此处尚属安徽地界，虽有匪患，然大股敌军可能性不大。或许是地方团练，亦或是……其他兵马。”他沉吟片刻，对周盛波道，“盛波，你带二十骑，持我巡抚仪仗先行，表明身份，问明情况。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武。” 　　“末将遵命！”周盛波领命，点了二十名精悍骑兵，打起“署理江苏巡抚”的官衔牌，旋风般向前驰去。　　队伍暂时停止前进，就地戒备。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李鸿章却依旧平静，甚至命人取来马扎，就坐在河边，翻阅起吴汝纶整理的一些关于苏松太道官员背景的笔记。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盛波快马返回，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回禀大人！前方并非敌军，乃是……乃是皖南镇总兵王明山所部，约三千人，言称奉两江总督怡良大人钧旨，移防镇江，途经此地。其前锋不知我等身份，故有阻滞。” 　　王明山？李鸿章目光微动。此人乃是湘军系统外的另一支绿营兵将领，与淮军素无往来，此番率部东调，恐怕也与江南溃败后的人事调整有关。　　“可知王总兵现在何处？” 　　“就在前方五里处扎营。” 　　李鸿章起身，整了整衣冠：“备马。我亲自去见一见这位王总兵。” 　　潘鼎新忙道：“大人，身份未明，是否……” 　　“无妨。”李鸿章淡淡道，“既是同僚，又奉制军之令，正好借此机会，探探风声。况且，我乃新任巡抚，于辖境内过往官军，过问一声，亦是分内之事。” 　　他带着潘鼎新、吴汝纶及数十亲兵，在周盛波引导下，前往王明山部驻地。这番举动，既体现了巡抚的威仪，也透着一丝初来乍到的审慎。　　与王明山的会面，谈不上热情，也并无冲突，更多的是官场上的客套与试探。王明山对这位骤然擢升的年轻巡抚，表面上还算恭敬，言语间却也不乏绿营老将对湘淮这种“勇营”的些许疏离与审视。李鸿章则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略作寒暄，询问了移防缘由及沿途情形，便即告辞。　　回到自家队伍，李鸿章并未多言，只下令继续前进。然而，这番小小的插曲，却让他对江南乃至两江官场的复杂，有了更为直观的感受。赴任之路，尚未抵达真正的战场，这官场与人心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车马再次启动，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片笼罩在战火与迷雾中的土地，坚定前行。李鸿章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离开江北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　　第六十八章沪渎初临　　赴任的队伍，在谨慎与戒备中，终于抵达了长江入海口。咸湿的海风取代了内陆的干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混杂着盐腥、煤烟与隐约香料的气味。远远地，一片与中原城池迥异的景象映入眼帘——高耸的西洋建筑、林立的桅杆、以及江面上游弋着的、喷涂黑烟的钢铁怪船。　　上海，这座在战火中畸形繁荣的通商口岸，以一种光怪陆离的姿态，呈现在李鸿章及其麾下两千淮勇面前。兵勇们大多来自内陆，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不由得引颈张望，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惊异与茫然。　　周盛波、张树声厉声呵斥，才勉强维持住队伍秩序。潘鼎新与吴汝纶虽在书中读过上海情形，亲眼目睹之下，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李鸿章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微微眯起的双眼，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目光扫过外滩那些风格各异的洋楼，掠过江心悬挂异国旗帜的兵舰，最后落在码头附近那片人头攒动、华洋混杂的区域。这里，便是他新任巡抚的驻跸之地，也是他未来必须驾驭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舞台。　　早有得知消息的上海道台衙门属官、以及一些闻风而动的本地士绅，在码头设下香案仪仗，迎候新任巡抚大人。场面虽竭力营造得隆重，却掩不住那份因局势动荡而生的仓促与不安。　　李鸿章下马，接受众人拜见，言辞温煦，举止合度，并未因环境的骤变而显露出丝毫失措。他并未在码头过多停留，略作寒暄，便在众人簇拥下，前往临时准备的巡抚行辕——一座位于老城厢、略显陈旧却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为体面的官邸。　　行辕内外，早已打扫干净，然陈设简陋，与上海租界内的洋楼相比，更显出一种属于旧时代的寒酸。李鸿章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安置下来后，立刻于花厅召见了上海道台吴煦及一众主要属官。　　吴煦年约五旬，面容精明中带着几分长期周旋于洋人与战火之间的疲惫。他详细禀报了上海目下的防务、财政、以及与洋人交涉的种种情形，言辞谨慎，滴水不漏，却也透露出库帑空虚、兵勇羸弱、洋人骄横、长毛窥侧的重重困难。　　李鸿章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个关键问题，诸如洋枪队近况、海关税收实数、城内粮储几何等等。吴煦一一作答，数据倒是颇为清晰。　　“有劳吴观察详陈。”听完禀报，李鸿章语气平和，“本抚初来乍到，诸事未谙，日后还需倚仗诸位同心协力，共度时艰。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整饬防务，安定人心。淮军远来疲惫，需先行安置休整。防务交接、城防巡查等事，就请吴观察与周、张两位统领详细商议，尽快厘定章程。” 　　他没有立刻指手画脚，而是先示以信任，将具体军务交由下属协商，自己则保留了最终决断之权。　　吴煦等人见这位新抚台年纪虽轻，却沉稳老练，并未新官上任三把火，心下稍安，领命而去。　　众人退下后，花厅内只剩下李鸿章与潘鼎新、吴汝纶。　　“这上海，果然是一锅滚粥。”李鸿章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吴煦所言，恐怕尚有保留。库帑之空虚，局面之复杂，犹在预期之上。” 　　潘鼎新道：“大人明察。学生观吴道台言辞，于洋人之事，尤其含糊。恐怕其中牵扯甚多，非一时所能理清。” 　　吴汝纶接口：“城内华洋杂处，洋人享有租界，自成体系，其兵舰就在江面，威迫之势，不言而喻。薛焕前辈在此，尚感棘手，大人初至，确需步步为营。” 　　“嗯。”李鸿章走到窗前，望着行辕外灰扑扑的街景，与远处租界内依稀可见的尖顶楼房，形成鲜明对比。“淮军初来，是客军。首要者，是立住脚跟，让人不敢小觑。明日，盛波、树声安排一次营内操演，请城内官绅观礼，也让那些暗处的眼睛看看，我李鸿章带来的，不是乌合之众。” 　　“是！”潘鼎新应下。　　“此外，”李鸿章转过身，“与洋人打交道，避无可避。然如何打交道，需有章法。汝纶，你通过那盛宣怀，设法递个话，便说本抚舟车劳顿，稍事休整后，愿与各国领事一会，商议共同防剿长毛、维护商埠安宁之事。姿态要放出去，但具体如何谈，容我细思。” 　　“学生明白，这就去办。”吴汝纶领命。　　安排已定，夜色渐深。行辕内灯火通明，李鸿章却毫无睡意。他独自坐在书案前，案头摆放着吴煦呈上的上海舆图、钱粮册簿，以及吴汝纶那本《沪上闻见录》。窗外，是这座不夜之城隐约传来的、属于港口的喧嚣与汽笛的鸣响。　　这里不再是相对单纯的江北军营，而是各方势力交汇、每一步都需权衡算计的复杂棋局。洋人、朝廷、太平军、地方官绅、乃至湘军系统……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这位新到的巡抚。　　他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外示镇静，内图自强。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光。这八个字，将是他在这沪渎之地，面对千年未有之变局，所持的基本方略。前路艰险，但他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唯有迎难而上，方能在这一片混沌中，为淮军，也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李德悄声进来，为他换上一杯热茶，见少爷凝神思索的模样，知道这上海的第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