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五十五章 风起萍末

  咸丰六年的初夏,庐州的天气已有些闷热。李鸿章除下厚重的孝服,换上轻薄的夏布素衫,依旧深居简出。庭院里的蝉鸣初起,聒噪中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与书房内凝神静思的主人,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守制的日子久了,最初的悲恸与后来的焦虑,都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禅定的沉潜。他每日除了在父亲灵前尽礼,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书房。案头除了永远处理不完的信函,那几册海外译著也被翻得越发熟稔,书页间密密麻麻是他写下的批注与疑问。   这一日,他收到潘鼎新一封言辞略显兴奋的来信。信中禀报,淮军依循旧章,稳守无为,虽无大的战事,然小股斥候与对岸太平军游骑的遭遇战时有发生,互有胜负,兵勇战技得以磨练,士气尚可维持。更令潘鼎新欣喜的是,经过数月暗中整饬,营中账目已厘清大半,与地方往来亦更为谨慎圆滑,安徽巡抚衙门派来“核查”的人员,几番查看,并未抓到什么实质把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许,近日一批拖延已久的粮饷竟也如数拨付到位。   信的末尾,潘鼎新提及,那位被李鸿章特意关注的年轻书记吴汝纶,近日代拟的一份关于请求增拨火药以加强江防的详文,条陈清晰,论据充分,竟使得向来挑剔的藩司衙门未作太多驳诘便准了所请。   李鸿章看完信,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喜色,只是微微颔首。潘鼎新等人将他“示弱、藏锋、固本”的策略执行得不错,暂时稳住了局面。而吴汝纶的成长,也让他看到自己此前播下的人才种子,正在悄然发芽。这让他感到一丝欣慰,但远未到松懈之时。   他将潘鼎新的信置于一旁,又拿起另一封来自湘军幕中旧友的私函。信中谈及的内容,却让他刚刚松弛些许的心弦,又重新绷紧。友人言及,近来朝廷对江南战局愈发不满,尤其是对江南大营的颟顸无能,已至忍无可忍之境。有消息称,皇上可能会派遣钦差大臣,南下督师,甚至不排除临阵换将的可能。而朝中亦有声音,认为湘军虽困住安庆,然进展缓慢,耗费甚巨,应另寻良策,早日打开局面。   “钦差督师……临阵换将……”李鸿章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过。这意味着,江南乃至整个对抗太平天国的战局,可能面临一次重大的洗牌与动荡。是危机,亦可能是机遇。若处置不当,曾国藩的地位可能受到冲击,依附于湘军的淮军自然唇亡齿寒;但若运作得宜,或许……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是将这信息牢牢刻在脑中。   傍晚时分,他搁下笔墨,信步走出书房,在暮色笼罩的庭院中缓缓踱步。晚风带着白日的余热和草木的清香,稍稍驱散了心中的滞闷。他行至那株老石榴树下,仰头望去,只见枝叶间已缀满了青涩的果实,在夕阳余晖中泛着稚嫩的光泽。   “少爷,可是在想江北的事?”李德跟在一旁,见他驻足良久,忍不住轻声问道。   李鸿章收回目光,淡淡道:“江北之事,自有潘鼎新他们操心。我是在想……这天下之局,变幻莫测,实非人力所能尽窥。便如这石榴,今日青涩,他日或可硕果累累,亦可能中途夭折。未到尘埃落定之时,谁又能断言最终结局?”   他的话语带着几分玄奥,李德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少爷的心思,是愈发深沉难测了。   回到书房,李鸿章并未立刻休息。他再次展开那幅巨大的舆图,目光不再局限于安庆、无为,而是缓缓扫过整个长江流域,乃至更北方的直隶、更南方的两广。朝廷可能的变动,江南潜在的危机,西洋力量的渗透,乃至淮军未来的出路……种种思绪,如同无数条丝线,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他知道,自己这潜龙在渊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外间风云激荡,已现端倪。他必须在这最后的宁静时光里,将目光放得更远,将思虑理得更清,将力量蓄得更足。那看似微末的波澜,或许转眼便会化为滔天巨浪。而他,必须确保自己和自己一手缔造的淮军,能在浪涛中站稳脚跟,甚至……借势而起。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静观其变。墨迹淋漓,仿佛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的心绪——沉静,审慎,以及隐忍待发的决然。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没入地平线,夜色如期而至,将庐州城,也将这纷繁的世局,一同笼罩在未知的黑暗之中。唯有书房内那一灯如豆,依旧固执地亮着,映照着潜龙深邃的目光。   第五十六章青萍之末   咸丰六年的盛夏,是在一阵紧似一阵的蝉鸣与难以驱散的溽热中到来的。庐州老宅的书房内,四窗洞开,却仍感不到多少凉意。李鸿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夏布长衫,独自坐在棋盘前,黑白双子在他指间无声流转,演绎着一局只有他一人的对弈。守制的最后一个夏天,时光仿佛也变得黏稠而迟缓。   李德静立门边,看着少爷专注的侧影。三年孝期将满,少爷身上那份因丧父与远离权柄而沉淀下的静气,愈发深重,有时竟让他觉得有些陌生。那些纷至沓来的书信,少爷阅后多是沉思,少有波澜,仿佛外间的一切风云,都只是这盘无声棋局上的零星落子。   然而,这一日的午后,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一阵由远及近、异常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那马蹄声不像寻常驿马,倒像是要将肺腑都跑炸开来,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直至府门前戛然而止。   不待门房通报,李德已疾步而出。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歪斜的湘军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痕,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紧急军情的文书。   “六百里……加急……呈……呈李大人……”信使气若游丝,将文书奋力举起。   李德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耽搁,接过那沉甸甸、仿佛带着硝烟味的文书,转身飞奔入内。   “少爷!安庆急件!六百里加急!”李德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将文书呈上。   李鸿章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棋盘移向那封羽毛信。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眸色深沉如古井。片刻,他才缓缓放下棋子,净了手,接过文书。   裁开火漆,展开信笺。只看了数行,他的瞳孔便是猛地一缩,一直沉稳如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信是曾国藩幕僚以最简练的笔墨写就,通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江南大营,溃了。   不是小挫,是彻底的崩溃。太平军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等部合力猛攻,围困天京(南京)长达八年之久的江南大营全军覆没,主帅和春自尽,副帅张国梁战死,苦心经营多年的营垒、堆积如山的粮饷械秫,尽数落入敌手。天京之围顿解,长毛声势复振,苏南浙北,门户洞开!   信的末尾,那幕僚笔迹潦草地添了一句:“江南崩坏,大局震动,朝廷惶骇。湘军孤悬安庆,腹背受敌之势已成。曾公忧心如焚,恐……变生不测。”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在这一刻噤声。李德屏住呼吸,看着少爷。只见李鸿章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隐现。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却仿佛有飓风在无声地生成、咆哮。   江南大营的覆灭,意味着朝廷依赖已久的、由绿营兵组成的正规军体系,已然崩塌。自此以后,这扑灭太平天国的重担,将无可避免地、完全地落在曾国藩的湘军,以及如淮军这般由汉人官僚士绅组建的地方武装肩上。   这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   良久,李鸿章缓缓将信纸折好,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就烛火焚毁。他将这页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轻轻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央,压住了那未分胜负的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委顿的石榴树。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有一股压抑已久的力量,正从这沉静的身躯内部,勃然欲出。   “李德,”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收拾行装。”   李德一愣:“少爷,孝期尚有月余……”   “不必等了。”李鸿章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已穿透这庐州的庭院,看到了那烽火连天、局势倾颓的江南,看到了那即将因这场巨变而重新洗牌的权力棋局,“天下棋局已变,岂能再拘泥于区区时日。”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那盘被军报压住的棋局,最终落在李德脸上,清晰地说道:   “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