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的冬日,寒气是浸入骨髓的。江面虽未封冻,但那灰蒙蒙的水色看着就让人遍体生寒。北风从水面毫无阻碍地刮过来,掠过营寨,将旗角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也把校场上操演兵勇的呼喝声扯得七零八落。
李鸿章如今在营中走动得愈发勤了。他不只待在幕府的文书房里,也开始出现在校场边缘,或是粮台、匠作营左近。依旧是青衫文士的打扮,在那些短衣窄袖、浑身冒着热气的兵勇与匠人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多言,常常只是负手站着,静静地看,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
李德裹紧了棉袄,揣着手跟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少爷专注的侧影。他不太明白那些枯燥的操练、叮当作响的铁匠活计有什么好看,但他能感觉到,少爷的眼神,与当初在庐州书房里读圣贤书时,已然不同。少了几分飘忽,多了几分沉实,像是在这粗糙喧嚣的军营里,寻找着什么可以牢牢抓住的东西。
这日,曾国藩巡视水师操练归来,大氅上还带着江风的湿冷气。他路过校场,正看见李鸿章立在避风处,观瞧一哨新募的湘勇练习结阵。那些农家子弟出身的勇丁,动作尚显笨拙,号令响应也时有迟滞,队伍变换间不免混乱。
曾国藩停下脚步,并未惊动任何人,只默默看了片刻,目光掠过那些年轻而认真的面孔,最后落在李鸿章凝神观察的背影上。他看了一会儿,方才缓步走上前。
李鸿章察觉身后动静,回头见是老师,忙躬身行礼。
曾国藩摆了摆手,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场中那些在寒风中呼出白气的兵勇。“少荃近日,常来看操练?”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
“是,老师。”李鸿章答道,“学生纸上谈兵日久,于实际军旅之事,所知甚浅。眼见为实,方能略补不足。”
“看出些什么了?”曾国藩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随口问道。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谨慎开口:“学生观之,勇丁虽非久训之师,然士气可用,肯吃苦耐劳。只是……号令传递,步伐协调,尚欠纯熟。临阵对敌,恐为破绽。”
“嗯。”曾国藩微微颔首,“书生之言,能见及此,也算难得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然则,练兵之道,首在练心,其次练胆,最后才是练技。心不定,胆不壮,纵有百般技艺,遇敌则溃。我湘勇初立,能倚仗者,非器利,非阵巧,乃是这一股拙诚之气,与畏法遵纪之心。”
他侧过头,看着李鸿章:“譬如你前次察觉那员额册子上的细微之差,此便是‘心’与‘纪’的工夫。战场搏杀,是明刀明枪;而这营中上下,人、财、物、令,流转之间,处处是关隘,处处需砥砺。锋刃之利,不光在沙场见红,更在这日常点滴的磨洗之中。”
江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吹得人脸颊生疼。李鸿章肃立听着,只觉得老师这番话,比那寒风更让他心神凛然。他原以为自己发现文书纰漏已是细心,如今方知,老师看到的,是这背后更为深远的治军根本。
“学生受教。”他深深一揖。
曾国藩不再多说,转身欲回帅帐,走出两步,又停下,似是无意间提起:“明日粮台会同各营司械官核验新到的一批抬枪,你若得空,不妨也去看看。”
李鸿章心中一动,立刻应道:“是,学生定当前往。”
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李鸿章在原地站立良久。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却浑然未觉。校场上,兵勇们的号子声依旧粗粝,落在他耳中,却仿佛有了不同的意味。
李德悄悄上前,将一件厚些的披风搭在少爷肩上。
“少爷,风大了,回吧?”
李鸿章“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尘土飞扬的校场,转身离去。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更沉稳了些。那湘江的寒风,此刻吹在身上,不再仅仅是冷,更像是一块无形的磨刀石,正一下下,砥砺着这块初入军营的璞玉,也砥砺着他心中那柄尚未完全成型的锋刃。
第十二章铁雨初识
翌日的军械核验,设在营盘西侧一片临时的空场上。这里比校场更靠近匠作营,地上散落着煤灰与铁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铁与炭火混杂的独特气味。几架新到的抬枪被解开草绳包裹,黝黑的铁管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李鸿章到得颇早。场地上已有几位营中的司械官和曾国藩特意指派的一名老成营官在场。众人见他来了,略感意外,但仍依礼相见。那位老营官姓王,面庞黝黑,手掌粗大,言语间带着湘乡土音,对李鸿章这个“翰林相公”虽恭敬,眼神里却多少存着些打量。
核验开始。司械官拿着册簿,一一唱名,匠作营的伙计便将抬枪抬起,演示装填步骤,检验扳机、火门等关键部位。王营官则不时上前,用手指敲敲枪管,眯眼看看膛线,或是亲自端起,做出瞄准姿势,感受平衡。
“李大人请看,”王营官指着一支刚检验完的抬枪,对李鸿章道,“这造工,比之前批确是强了些,膛线也匀净。不过……”他话锋一转,拿起旁边一支,“您再瞧这支,这铆接处便有瑕疵,用力不当恐有炸膛之险。”
李鸿章凑近细看,果然见那枪管与木托结合处有些微不平整的痕迹。他伸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铁器,触手之处,是粗糙的铸痕与打磨的印记,与书房中温润的笔砚、光滑的书页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坚硬的力量。
“王大人如何一眼便知?”他虚心请教。
“嗨,见得多了,手上便有了分寸。”王营官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好比老农看庄稼,好赖一望便知。这铁家伙也一样,哪里该硬,哪里该顺,哪里容易出纰漏,都是拿血换来的见识。”他说得平淡,话语里却带着沙场特有的残酷。
随后是试射环节。兵勇装填火药与铅子,对着远处竖立的草靶点燃火绳。轰然的巨响接连炸开,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李鸿章被那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中嗡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看着铅子呼啸着飞出,有的正中靶心,草屑纷飞,有的却偏得离谱,不知飞向何处。
一轮试射完毕,场地上一片狼藉,硝烟未散。王营官指着那几个脱靶的,对司械官道:“记下编号,退回匠营返工。准头差这些,上了阵便是烧火棍,还白费火药。”
李鸿章默默看着兵勇们清理枪膛,检查是否有损伤。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被判定为不合格的抬枪上,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合格品并无太大外观区别,却已被判定为不堪用。这让他想起昨日老师的话——“锋刃之利,在这日常点滴的磨洗之中”。原来这磨洗,是如此具体,甚至带着火药与铁屑的粗粝。
回营房的路上,李鸿章许久没有说话。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股硝烟味,耳中仍有隐隐的轰鸣。
李德跟在一旁,忍不住道:“少爷,那声响也太吓人了些,您没事吧?”
李鸿章摇了摇头,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李德:“你可知,英夷之枪炮,其声其势,比今日所见,犹要猛烈十倍。”
李德愕然,无法想象。
“我在京时,偶见传教士所携画报,其上夷兵列阵,火器如林,蔚为壮观。”李鸿章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语,“今日亲见这抬枪之威,虽觉骇人,却也想及,若彼之利器更胜十倍、百倍……我辈仅凭忠义血气,持此等参差不齐之械,如何能挡?”
他不再说下去,继续向前走。身影在冬日的斜阳下被拉得细长。
李德看着少爷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沉。他原以为少爷看了军械,会像那些营官一样谈论优劣,却没想到,少爷想的,竟是更远、也更让人心惊的事。那校场上的尘土,匠营里的铁屑,试射时的硝烟,似乎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少爷的心头,让他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幽深难测。这湘军营中的历练,仿佛一场无声的雨,正在悄然改变着这块璞玉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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