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年,春寒料峭,庐州府磨店乡的夜,是被蛙声和犬吠撕扯碎的。
李德提着半旧的气死风灯,立在书房窗外的廊下,听着里头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心里头算了算,三少爷这书,怕是又读了两个时辰不止。灯罩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在他青布裤腿上投下晃动的影,如同他此刻有些焦躁的心绪——夫人方才遣人来问过两回了。
书房里,李鸿章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眉眼。案头摊着的是《通鉴》,墨迹未干的稿纸上,却是一篇论西北边事的策论。他年方十七,身形已见挺拔,只是连日苦读,面容带着几分清癯,唯有一双眸子,在跳动的烛光下亮得惊人,不像寻常书生,倒像含着团压抑的火。
“咳……李德。”
窗外身影一动,李德应声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吹得书页哗啦轻响。“三少爷,可是要添茶?或是传夜宵?”
“茶凉了,换一壶吧。”李鸿章指了指手边的冷茶,目光却仍黏在书卷上,“还有,前几日我让你收起来的那份《京报》,再与我取来。”
李德应了声“是”,手脚利落地撤下冷茶,换上新沏的徽州炒青,茶烟袅袅,略驱散了室内的寒湿气。他转身去一旁樟木箱笼里取那份辗转得来、边角已有些卷曲的《京报》时,眼角余光瞥见少爷稿纸上淋漓的墨迹,还有……宣纸一角被无意识攥紧拳头硌出的深痕。
“少爷,夫人吩咐,您身子要紧,莫要熬得太晚。”李德将报纸轻轻放在案角,低声劝了一句。
李鸿章“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伸手取过报纸,径直翻到登载粤海消息的那几版。他的眉头渐渐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忽然,他猛地将报纸拍在桌上,震得茶碗盖碟叮当一响。
“琦善这等误国之徒!割地赔款,苟且偷安!我堂堂中国,竟任由英夷猖獗至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懑,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李德垂手侍立,不敢接话。朝廷大事,他一个书童不懂,只知道近来少爷为着南边“英夷”犯境的事儿,心绪愈发不宁,书读得比以往更狠,那眼神里的火,也烧得更旺了。
李鸿章站起身,在逼仄的书房里踱了两步,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有几点渔火,在远方的巢湖水面飘摇,像随时都要被吞没。他停在窗前,背影对着李德,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夏布长衫下清晰地绷着。
“李德,”他忽然问,声音低沉了些,“你说,读书人寒窗十载,即便将来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若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山破碎,生灵涂炭,这功名,要之何用?”
李德心头一跳。这话太大,太沉,他接不住。他只能顺着自己的本分答:“少爷是有大志向的,将来定能像老爷期望的那般,匡扶社稷,造福一方。”
“匡扶社稷……”李鸿章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嘲弄,不知是嘲人,还是自嘲。他转过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父亲期望的,是李家出个循规蹈矩的官。可如今这世道,循规蹈矩……够么?”
他不再看李德,目光重新落回那份《京报》上,仿佛要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看清万里之外的硝烟与屈辱。
“你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李德张了张嘴,想再劝,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隔着门缝,他看见李鸿章已坐回案前,拿起笔,俯身下去,脊背弯成一道倔强而孤独的弧线。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个灯花,映得他年轻的侧影在墙壁上陡然放大,晃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廊下的风更冷了。李德拢了拢衣襟,没有立刻离开,只在门外暗影里静静站着。里头许久没有再传出咳嗽声,只有极轻微的、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这沉沉黑夜,正悄无声息地,啃食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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