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月光七分糖

第36章

俞初言眼里的光沉了一瞬,移开眼,像是在看婆娑的树影,薄唇无奈地抿了抿,声音沉静。 “好。” * 松园的植物不声不响地开始换季,叶的颜色暗沉,像酝酿着什么悲伤的消息,冬日的气息愈发浓郁。 每日的生活被改稿、参与剧社的话剧编导、上课占据得满满当当,就这么过了一两周。 她和孟雨过彼此仿佛就这样相安无事,在各自的人生线上独自前行。 除了每天不定时被放在传达室的小零食,没有留下姓名,用袋子包装得很完整,上面贴了张便签,字迹认不出是谁的,“给104宿舍。” 起初大家也有些疑神疑鬼,后来陶宛壮着胆子打开包装试吃了下,狂夸味道还不错。 她发消息去问孟雨过,他只有一句,“我不太清楚。” 也是,怎么可能是他呢。 宋天晴把那些零食统统收起来,准备等找到是谁送的之后,再退还给人家。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说来也怪,她最近有好久没有做过完整的梦,每天起床后只残存了一些模糊断章。 倒好像梦境都离她而去一样。 梦里,好像还是高二那个午后,广播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折成一道道,铺在地面上。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束里浮动,她熟悉的那个少年穿着白衬衫,坐在广播台前,修长的手指推动着中控台,各种颜色的调节器参差着。 她激动极了,上前喊他的名字。 孟雨过,孟雨过。 他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似的,自顾自地对着话筒广播,侧脸起伏,眉眼一如既往清峻,说话时唇角诱人地向上勾起。 无论她做什么,他眼里都没有她的影子。 终究只是,一场徒然的梦境。 夜半从梦中惊醒,还是会心悸。 她愣愣地抱着被子,发了半天的呆,直到更深露重,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有些人就算表面上绝口不提,不过是被掩藏在潜意识的冰山之底,梦境翻涌滚烫,他们窥探到机会,依然会浮上水面。 * 入了初冬,清晨的早课就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夜里的寒气像是无孔不入似的,晚上一整个宿舍都睡不安稳,以至于闹铃响起的时候,天晴第一反应就是按掉。 天晴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个舒服温暖的姿势,她隐约听到隔壁床林淇下床的声音,可以想象得到林淇摘掉眼罩,准备去上厕所的迷糊样。 “几点了?”她从被子里发问,声音瓮声瓮气。 “不知道。”林淇的声音也还没睡醒。 她从被窝里摸着搜寻了一通,终于碰到一个冰凉的屏幕,按了下边键,屏幕亮起,泛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7点30分。 把手机胡乱放进被窝里,手臂也缩回被窝里取暖,再眯一会儿。 等等。 7点30分!!!今天可是有早八的。 还是一门新课,第一节 !! 中文系的课程有时会把课程量不大的两门课排在同一个学期,一门结束后,紧接着安排上另一门,她们上周刚结束了一门文学概论,老师布置了一篇论文,接档的课是:中国文化概论。 她的一声惊呼像投了块巨石入河,四个人慌忙起来洗漱,叼着吐司忙不迭地往第四教学楼赶,一路跑得气都喘不上来,才看到那座爬满绿藤的教学楼。 教室是106,一个大阶梯教室,可以从容坐下大约100多个学生。 四教是老式的教学楼,地面的砖样式古朴,连上课铃的声音也是从那个锈迹斑驳的铁铃里发出来的。 “叮铃铃铃——” 总算是踩着点赶到了。教室里早已黑压压坐满了人,毕竟头一次上课,大家摸不准授课老师的脾性,万一是个“名捕”,那挂科就指日可待了。 来得太晚了,放眼望去一个位置也没有,难道要买“站票”听课? 讲台上站着一位身材浑圆敦厚的中年男老师,脸上的五官融合成一种和善的气质,他抬起手看了眼表,环视了教室一周,发现后门处四位显然是刚刚赶到的学生,微皱起眉,嗓音洪亮。 “到了就赶紧找位置坐吧,门边的四位同学,课马上开始了。” 被老师这么突然cue到,她们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而且许多脑袋齐刷刷地朝后面看过来。 “真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林淇扶额叹气。 她们垂着头缩着脑袋,天晴默默拉高了毛衣领,只留下一双清冷纯净的眼在外头。 忽然人群中有人举高了手,热情地朝她们招着,居然是魏弈然! 他怎么在这儿? “过来坐。”他连说带比划,头上一撮早起没来得及压平的头发,随着动作摇摆,看着可逗。 教室的走道很窄,她们好不容易才走到魏弈然那一排。 他帮她们留了同排的四个座位,他右手边有个男生趴在桌上像在补眠,穿了件黑色的工装外套,天晴觉得这个侧影很像是孟雨过,正在犹豫之间,后面林淇催促她赶紧坐进去,她只好朝里走了几步,坐下。 “哥们,醒醒。”魏弈然拿手肘杵了旁边的男生一下。 “...上课了?”那人仰起头,先是左右松了松脖子的筋骨,笔直的脖颈线条分明,喉结折出凛冽的角度,指节分明的手揉了揉额前的碎发,刚补觉醒来的眼依然惺忪。 睁开眼时,对上了那双干净分明的杏眼。 宋天晴这才终于确认,她边上这个人,还真的是他! “早,早啊。”她脑子和心都陷入凌乱,错乱地搜索着措辞,却还是说了听起来很蠢的一句。 “早。”压低的声线凑近了听,蛊惑得不像话,空气都在随之振动。 哦,不是空气在振动,是她的心脏。 她扯了扯林淇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想和她换一换位置。 林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朝她伸出手比了一个“×”。 “你们不知道,这座位可是孟雨过......”魏弈然剩余的话,都被一连串闷声哼哼所取代,孟雨过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掩住了他的嘴。 天晴做好上课准备之后,环视四周,发现了一些中文系的熟面孔,但也有接近一半的人是全然陌生的。 这堂课的老师姓武,这时开始扯儒、释、道对于中国文人思想的影响,讲课的语调悠然舒缓,拿捏着一股书卷气十足的腔调,底下的同学却神游九霄起来。 “我昨儿就听说咱们这个中国文化概论是和新传一起上的,没想到是真的!”林淇很欢乐地开始物色周围的帅哥,“感觉新传的男生质量比咱们中文系是强多了,你看两点钟方向那个,啧啧,针不戳,应该有腹肌的亚子。” “你不是喜欢俞初言的吗?”天晴有些疑惑不解,一边听着课,笔头在纸间留下一行行清秀好看的字迹。 “我给他发消息,他总是懒懒地回上一两句,热脸贴冷屁股,我又不是热水壶。”林淇挺秀的鼻子“哼”了一声,可眼里的落寞却逃不过天晴的眼睛。 天晴也不好再劝她什么,默默叹了口气,她顾着记笔记,浑然没发觉旁边孟雨过的目光。 正灼灼地盯着她看,眼底像跃动着一团火。 作者有话说: 孟·追妻·雨过:开熏,和老婆一起上课了~ 此处鸣谢万能僚机魏弈然同学,掌声感谢!! 魏弈然:(骂骂咧咧)敢情老子就是个工具人?嗯?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和留言走心程度成正比,苏苏谢谢小可爱们! 专栏嘴炮大佬和野玫瑰文《玫瑰信徒》求收藏~ 还有竹马暗恋文《夏日星轨》和小绿茶《茉莉春茶》求收,谢谢!! 第50章 台上的武老师唾沫横飞,已经讲到农耕文明对中华文明的影响,PPT上密密麻麻,都是字。 她试图让自己注意力集中,早八的教室萦绕在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里。 可身边偏偏是他,哪怕她刻意不转头去看,感官依然被放大无数倍,她觉得自己简直有些幻听,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就在耳畔。 一定是魔怔了。 “啪嗒!” 不过分了下神,手中的笔就脱离了控制,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周围并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声动静。 她偷偷地弯下腰去捡,却在桌下碰到了另一只手,那手臂肌肉紧实,带着温热,挽着松松的袖口,她刚一触及,就被难以自抑的悸动侵袭,迅速缩回了手。 “给你。” 桌下两个人这一刻眼神交汇,他的眼眸清朗,漆黑的眼多了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像在克制和压抑着什么,鼻息也急促起来,她心下一慌,想着拿了笔赶紧回到桌面,指尖触到他的手,心底慌得更加厉害。 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心虚些什么。 好像一碰到他,就会方寸大乱。 “好,接下来这个问题,我们请个同学来回答。” 武老师这句话虽然是轻飘飘的,却有振聋发聩的效果,一时间大半个班的人都精神抖擞起来。 “那就汉语言1班的宋天晴同学来回答。” 宋天晴一时间觉得今天的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传说中“那年上课弯腰捡了支笔,再抬头已经听不懂”的情况发生了,虽然不至于听不懂,但她完全没听见刚刚老师问了个什么问题啊! 太要命了。 她腿脚发软地站起来,不是被老师的问题吓的,是刚刚在桌下蹲的。 “武老师...不好意思...” 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上课答不上来问题的一天,正准备认栽道歉。 他清朗的嗓音响起,打断了她认错的节奏,一如既往地镇定。 “老师,这个问题我能回答吗?我觉得很有意思。” 唇角微微上扬,额发随意地覆着眉骨,眼里的气定神闲却藏不住,她从余光里偷偷看到的侧脸,线条清冽明朗,还是会让她反复喜欢上的模样。 宋天晴,你清醒一点。 众人的目光都自然地投到他身上,尤其是中文系的女生,四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响起,毕竟中文系男生基数小,长得赏心悦目的就更不多了。 “这男生长得太可了吧!看着他我能多吃两碗饭!” “那是,但你平时吃得也不少了~~~” “这颜值肯定有女朋友,别惦记了。” “你说他跟宋天晴是什么关系?他们俩坐一块儿耶。” “我昨天在论坛上看到天晴在歌手赛当众表白,貌似那个男生就是他!!!自家门前出现惊天大瓜了我去!!” “不是吧不是吧!!” 武老师无视底下一众人的议论纷纷,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轻嘬了一口茶,悠然开口。 “这位同学挺有勇气嘛,叫什么名字?” “新传2班,孟雨过。” “你俩的名字倒是有趣,雨过,天晴,天作之合嘛!好,天晴坐下,你来答。” 武老师话音一落,惹起众人一阵哄笑,天晴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巴不得把自己埋进笔记本里,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她觉得胃部有些抽痛,钝钝的痛感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胃,只能先枕着手臂趴着。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脸上,他一派从容,像清晨漫散开层层迷雾的日光,清爽干净,好看得不像话。 “海洋文明的代表是古希腊文明。海洋文明的特点是运用各种海洋资源进行生产、生活,从事各种海洋相关的活动,如海运、贸易、海战等等,相对于农耕文明自给自足的保守性,海洋文明更具侵略性。” 条理清晰,概括准确,是合格的答案。 武老师点头表示赞许,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他坐下后,本想向她笑一笑,却发觉宋天晴枕着手臂趴在桌面上,静悄悄的,头发扎成一束简单的马尾垂下,发梢映着从窗外透进的日光,像笼在一层光晕里。 睡着了? 他忍不住想伸出手去碰一下她的马尾,却在即将伸出手的那一瞬,压了压眉尾,放弃了。 天晴只觉得那股从胃部传来的痛感逐渐明晰,甚至蔓延到四肢,头也有些发昏,额上开始沁出冷汗来。 直到孟雨过瞥见她额角和鬓发都被汗浸湿,摇了摇她的手臂。 “宋天晴,你没事吧?” “...胃...有点难受。” “那我送你去校医院。”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少见的慌乱。 “不用...我休息下。”她咬紧牙关,不知道死撑些什么。 “说什么傻话。”他皱起眉头,侧过身,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少女的耳尖立时红得像枝上的樱桃,却又没有力气去回嘴反抗。 教室中间忽然站起一个人,清正朗润的声线,回荡在开阔的阶梯教室,“武老师,不好意思,有人身体不舒服,我需要送她去校医院。” 教室里顿时又像群雀飞过似的喧嚷了一阵,林淇她们三个一脸前排吃瓜的表情。 紧接着,她感到自己的右臂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搀住,隔着她的毛线衫透进温热的体温,痛了许久,她脚下早已虚浮无力,一时没能站稳,他忙扶住。 他把声线压得极低,幽幽地飘进她耳朵里,“算了,我背你吧。” 还没等她拒绝,他就把她的双臂环住自己的后脖颈,架着腿,天晴勉强地用肘尖作为仅剩的支点,不让自己完全贴上他挺括的背脊,保持着这么一点距离。 不知怎地,有那么一种负隅顽抗的感觉。 教室里的喧嚷声更加热烈,有男生开始吹起口哨,还有男生阴阳怪气捏着嗓子说“小giegie人家也要你背嘛~”惹起一众哄堂大笑。 她闭着眼,任这些声音混杂着像奔涌的河流流淌穿过,手脚的血液像在倒流,像是紧张和羞怯掺杂的一种情绪,只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别管他们。” 走出教四,日光熹微,透过门廊缠绕着的绿藤照下来,地上有细碎的光斑,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阳光了。 还是不能否认,有他在身边,无论是晴或是雨,心里总觉得像晴天。 虽然如此,胃部的抽痛还是阵阵袭来,剥夺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还好吗?”他的额发随着风飘飞,散发出冷松似的洗发水味道,他朝两边望了望,确认右边是校医院的方向。 “还好...”她唇色泛白,额上的刘海也湿透。 他的背挺括劲实,只是被她的手肘按出了两个浅浅的印,少女的鼻息喷在他的脖颈间,麻酥酥的有些发痒。 背着一个人,背上又被这么按着,应该很不舒服吧? 她这么想着,松开了肘关节,他感到背后的压力瞬间减小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触感,只轻轻贴了一瞬,又迅速脱离。 他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嗓间漫上汹涌的躁意,如野火燎原,胸腹间也像燃烧一般。 “宋天晴...其实那天...”他的眼底有翻涌的情绪,眼尾轻曳,掌心潮湿,“我在KTV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不想太突然...吓到你。” 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风徐徐地吹,本该是凛冽的冬日寒风,也许因为今天出了很好的太阳,也许因为他刚刚那番话,风也变得温柔。 可是他背上的女生却丝毫反应也没有。 难道她害羞了? 那再等等好了。 他已经背着她走到鉴湖了,初冬的鉴湖还没有结冰,江城处于南北交界,气温还不足以让湖水冻结,湖面深碧,上面零落地凋零着残荷,不是赏荷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