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烬鳞光

第16章 归途荆棘

  空间节点将两人抛出的地方,是一片陌生的星域。   没有归墟的黑暗,也没有废墟世界的荒芜,这里繁星如海,星河璀璨,美得不似人间。但赆霜知道,虚空中的美丽往往意味着危险——越是绚烂的星域,空间结构越不稳定,乱流越隐蔽。   升卿靠在她肩上,气息依旧微弱。虽然骨钉已除,但血龙缚的诅咒和魔龙尊者的折磨,让他的神魂遭受重创,即便苏醒,也虚弱的像个凡人。   “这是哪里?”少年哑声问,金蓝色的龙睛倒映着漫天星光。   “不知道。”赆霜展开星河给的星图,星图上的标记在虚空中模糊不清,只能大致判断方向,“但应该离三界不远了。我们往东走,那里有最亮的星,通常是天庭的接引星。”   她搀扶着升卿,在星空中缓慢飞行。没有定海珠,没有护身法宝,甚至连神力都所剩无几,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飞了约莫三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漂浮的宫殿。   那宫殿通体白玉,雕梁画栋,仙气缭绕,与周围的虚空格格不入。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篆:接引殿。   是天庭设在虚空边缘的接应点,专门接引迷失的神仙和完成任务的仙使。   赆霜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却被升卿拉住。   “姐姐,”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你不觉得奇怪吗?虚空之中,怎会有如此完好的宫殿?而且……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接引殿按理应有天兵值守,仙鹤巡游,但此刻殿前空无一人,连一丝仙气波动都没有,像个精致的空壳。   赆霜停住脚步,神识仔细探查。这一探,让她脊背发凉——宫殿是幻象,真正的接引殿早已崩塌,眼前这座,是以高明的幻术伪装的陷阱。   “退!”她拉着升卿急退。   但已经晚了。   宫殿幻象消散,露出真实景象——那是一片破碎的浮岛,浮岛上站着三个人。不,不是人,是三个浑身缠绕黑气的魔将,每一个都有大罗金仙级别的威压。   为首的魔将生着三只眼,额间竖瞳猩红如血,手中握着一杆黑色长枪。他盯着赆霜,咧嘴一笑:“布雪神女,等你多时了。”   “你们是……”赆霜将升卿护在身后。   “魔龙尊者座下,三眼魔君。”三眼魔君转动长枪,“尊者虽陨落,但遗命仍在——那条小龙,我们要带回去。”   升卿闻言,下意识抓紧赆霜的手:“姐姐,别管我,你先走。”   “说什么傻话。”赆霜摇头,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三个魔将,心中快速计算——以她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三个一起上,绝无胜算。   除非……   她看向升卿,忽然传音入密:“升卿,你信我吗?”   “信。”   “好。”赆霜咬破指尖,以神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符文,“这是雪神一族的禁术‘冰河世纪’,可暂时冻结时间与空间。但施展后我会力竭昏迷,届时你带我走,无论去哪,只要离开这里。”   “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或许会沉睡很久,或许……”她没说下去,但升卿懂了。   少年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扛。”   “不。”赆霜推开他,符文已成,“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双手合十,银发无风自动,额间雪花神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星域的温度骤降,虚空中的星光开始冻结,化作无数冰晶飘落。   三眼魔君脸色一变:“阻止她!”   三个魔将同时出手,黑气化作三条狰狞魔龙,朝赆霜扑来。但冰晶已蔓延到他们脚下,所过之处,一切凝固——魔龙在空中定格,魔将的动作变慢,连思维都开始迟滞。   冰河世纪,名副其实。这是以施术者神魂为代价,强行冻结一方时空的禁术,代价是施术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赆霜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身体在变冷。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升卿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走。”   然后,她闭上眼睛,向后倒下。   时空彻底冻结。三个魔将如冰雕般立在虚空,连眼中的惊骇都清晰可见。   升卿冲过去接住赆霜。神女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如游丝,银发失去了光泽,额间神纹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她像个易碎的冰娃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少年抱着她,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要带她离开,要救她,要让她醒来。   升卿环顾四周,冻结的时空最多维持三天。三天后,魔将脱困,而他们会追到天涯海角。必须在这三天内,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想起了凝霜的话——虚空之中,有一个地方,连魔尊也不敢轻易踏入。   归墟之眼。   那是归墟的最深处,虚空乱流的源头,也是三界与虚空交界的真正核心。那里混乱到极致,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任何生灵踏入,都会被混乱的规则撕碎——除非,有能抵御混乱的至宝。   升卿看向赆霜颈间——那里挂着一枚冰晶吊坠,是凝霜消散前悄悄塞给赆霜的。吊坠里封着一滴血,不是凝霜的血,而是……祖龙之血。   凝霜以最后的神力,从魔龙尊者体内提炼出的,最纯净的祖龙本源。   “原来她早就想到了……”升卿握紧吊坠。   祖龙乃万龙之祖,其血可镇压一切混乱。有这滴血,归墟之眼就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但要去归墟之眼,必须穿过“乱流海”——那是虚空中最危险的地带,空间碎片如刀刃般飞舞,时间乱流会让人瞬间衰老或返童,更有各种虚空兽潜伏其中。   以他现在的状态,很难。   可他没有选择。   升卿将赆霜背在背上,用衣带牢牢绑好。然后咬破指尖,以龙血在掌心画下一道龙纹——那是玄清教他的保命秘术“化龙遁”,可让他在短时间内拥有全盛时期的速度,但代价是燃烧精血,事后会陷入长达数月的虚弱期。   为了她,值得。   龙纹亮起,升卿化作一道青光,冲入乱流海。   乱流海中,景象光怪陆离。   前一秒还是炽热的火海,下一秒就是刺骨的冰原;左边的时间流速快得惊人,右边的时间几乎静止。空间碎片如雨般落下,每一片都能轻易切开仙神的护体神光。   升卿以祖龙之血护体,吊坠绽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光晕所过之处,乱流退避,碎片消融,竟真的开出一条路。   但乱流海太大了。飞了一天一夜,依旧看不到尽头。升卿能感觉到精血在快速消耗,化龙遁的效果即将消失。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艘船。   不是幻象,是真正的船——通体青铜,锈迹斑斑,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古字:渡。   虚空摆渡人。   传说在虚空最深处,有一位神秘的摆渡人,驾驶着一艘古船,渡一切迷失者。但坐他的船,需要付出代价——有时是一段记忆,有时是一种情感,有时是……一部分寿命。   船缓缓驶近,船头站着一个蓑衣斗笠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听见苍老的声音:“上船吗?”   升卿警惕地盯着他:“代价是什么?”   摆渡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对你而言,代价是——百年龙寿。”   百年寿命,对拥有漫长生命的龙族而言,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尤其是现在的升卿,重伤未愈,再折百年寿元,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他看了一眼背上的赆霜,毫不犹豫:“我付。”   “爽快。”摆渡人让开身位,“上船吧。”   古船不大,船舱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升卿将赆霜小心放下,自己坐在床边守着她。   摆渡人没有进舱,只在船头掌舵。古船在乱流海中平稳前行,所过之处,乱流自动分开,仿佛在敬畏着什么。   “你要去归墟之眼?”摆渡人忽然问。   “是。”   “为了救她?”   “是。”   摆渡人沉默良久,才道:“归墟之眼虽安全,但她受的伤,不是靠岸就能痊愈的。冰河世纪燃烧的是神魂,即便醒来,也可能记忆残缺,修为尽失。”   升卿握紧赆霜冰凉的手:“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哪怕她忘了你?”   少年动作一顿,许久,才轻声说:“忘了……就重新认识。重新教她布雪,重新带她看花,重新……让她爱上我。”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坚定。   摆渡人似乎笑了,笑声很轻,很快被乱流淹没:“年轻真好啊。”   古船又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驶出乱流海。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是无数空间乱流汇聚而成的,直径足有万里,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归墟之眼。   “到了。”摆渡人停船,“从这里跳下去,就是归墟之眼的核心。那里的规则混乱到极致,反而形成了绝对平衡,任何外来力量都无法渗透。你们可以在那里养伤,直到……她醒来。”   升卿背起赆霜,走到船边。临走前,他回头问:“前辈为何帮我?”   摆渡人抬起斗笠,露出一张沧桑却温和的脸:“因为很多年前,我也曾为一个人,付出过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母亲玉虺……曾救过我一次。这次,算还她人情。”   原来如此。   升卿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去吧。”摆渡人摆手,“记住,归墟之眼没有时间概念。你们可能感觉只过了几天,外界却已过去数年。做好准备。”   升卿点头,纵身跃入漩涡。   下坠,无尽的下坠。但这一次,他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因为他知道,怀里的这个人,会和他一起,走向未知的未来。   漩涡深处,果然如摆渡人所说,是一片绝对平静的区域。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像回到了天地未开的混沌。   升卿将赆霜放在虚空之中,祖龙之血的光晕自动展开,形成一个方圆三丈的稳定空间。他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开始疗伤。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个世纪。   升卿的伤渐渐好转,龙鳞重新长出,气息恢复平稳。但赆霜依旧沉睡,像一个精致的冰雕,只有微弱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   少年每天为她擦拭面容,为她梳理长发,对她说话——说他们的初遇,说寒潭边的教导,说草屋里的承诺,也说那些没来得及说的未来。   “姐姐,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北冥看极光。玄龟长老说,那里的极光是三界最美的。”   “姐姐,我学会了酿酒,虽然还是像药汤,但我会继续改进。”   “姐姐,母亲传讯说,她和父亲在南麓种了一片梅林,等梅花开了,我们一起去赏。”   “姐姐……”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嗓子沙哑,说到眼泪无声滑落。   直到某一天,在他又一次为她梳理长发时,那银白的长发间,忽然生出了一缕墨色。   不是染上的,是从发根长出的,新生的黑发。   升卿愣住了,随即狂喜——这是生机复苏的征兆!她的身体开始自我修复了!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冰凉的手掌,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姐姐,”他哽咽着,“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我在等你了,对不对?”   没有回答。   但那一缕黑发,像黑暗中生出的第一颗星,照亮了所有希望。   升卿将脸埋进她的掌心,泪水终于决堤。   他知道,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曙光。   而归墟之眼外,三界之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司命星君虽死,但他留下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一些隐藏的棋子开始活动,目标直指南麓的玉虺,和西海的玄清。   更麻烦的是,魔龙尊者的陨落,惊动了虚空深处的其他魔尊。一条纯净的五爪青龙,对魔道而言是绝佳的容器和补品,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风暴将至。   而风暴的中心,是两个在归墟之眼中相依为命的人。   一个沉睡,一个守护。   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