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诗导读 · 第十八节浅谈王维诗风之雄浑劲健

　　一说到雄浑，可能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杜甫沉郁顿挫。还有“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地平江动蜀，天阔树浮秦”等句子。如果说要为雄浑找一个代言人，我想多数人会把票投给杜甫。但是雄浑却并非杜甫的专利，　　在他之前比如曹操“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后面比如王安石“地番三楚大，天入五湖低” 　　范仲淹“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苏轼“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都有很多画面开阔，意境雄浑的句子。本次我们要挑战的就是分析一下什么是雄浑，怎样才能雄浑。不对，本次我们要挑战的是分析王维诗风中的雄浑劲健。当然也会以王维的诗作为例子，对雄浑和劲健作一些探讨。　　按照咱们最开始的说法，杜甫可以是雄浑的代言人，王维呢，基本上是恬淡的代言人。一个恬淡的人，雄浑劲健了，这就好比一个文弱的书生突然拿着砚台冲进敌营左劈右砸杀了个七进七出。这个跨度和给人的观感落差是非常大的。　　咱们先来看两首王维的诗，看看是不是雄浑。　　使至塞上　　王维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汉江临眺　　王维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其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我们来仔细感受一下句子里所写的内容，大漠，广阔无垠；长河一望无际，落日，恢宏壮丽。这种雄奇壮阔的景象已经不是肉眼所能完全捕捉的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就是在看到一些震撼人心的景象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所谓美不胜收，就有此意。那么如此美景，如果因为感觉眼睛不够用就不收了，那岂不是太遗憾。所以这个时候就要用你的心眼来观察这个景象，用你的胸怀来容纳这个景象，把这片震撼你的天地吸收到心胸之中，消化，并且转换成文字完美的表叔出来，那就是意境雄浑的诗句。　　咱们再看雄浑有什么特点。　　送宇文太守赴宣城　　寥落云外山，迢遥舟中赏。　　铙吹发西江，秋空多清响。　　地迥古城芜，月明寒潮广。　　时赛敬亭神，复解罟师网。　　何处寄相思？南风吹五两。　　登辨觉寺　　竹径连初地，莲峰出化城。　　窗中三楚尽，林上九江平。　　软草承趺坐，长松响梵声。　　空居法云外，观世得无生。　　首先就是大，大得超越肉眼极限，大得突破天际。　　地迥古城芜，月明寒潮广。　　窗中三楚尽，林上九江平。　　你一眼是看不完整个古城的，也看不尽整个三楚，全部九江。乃至你八眼十眼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全都看个遍，也看不到。你只能是漫长的历程里知晓了他的全貌，或者是通过其他的渠道知道那里是、那里有。看局部于眼前，纳全局于胸中，写全局于笔下，写得如在眼前。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观察力和笔力，更需要广大的胸怀。　　送邢桂州　　铙吹喧京口，风波下洞庭。　　赭圻将赤岸，击汰复扬舲。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明珠归合浦，应逐使臣星。　　你感觉不是他在画面之中，而是画面在他的胸中。　　我们经常听说一句话，唐诗以气象为胜。何谓气象，也有很多解读，在这里我最为简单最狭隘的来说，象，就是物象，气就是你运使物象的笔力和胸怀。　　你选取宏大物象，有这个笔力和胸怀去运使，你就是雄浑。　　你选取宏大的物象，没有这个笔力和胸怀去运使，你就是堆砌，是粗豪。　　综上所述，雄浑有一个显著的外在特点:物象宏大；而追求雄浑，则必须要有博大的胸怀和深厚的笔力。　　下面参考二十四诗品中对雄浑的描述。　　一雄浑　　大用外驯，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积健为雄。　　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非强，来之无穷。　　大用外驯，真体内充。是说将外界事物容纳于胸中，或者换一种说法，内心中有一股沛然之气，能够驯服统摄外物。　　反虚入浑，积健为雄。是说不仅要容纳在胸中，还要消化殆尽，将景象用健朗的精神内核和深厚的笔力统合起来，否则将会很突兀，很生硬。　　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是说其大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非强，来之无穷。是说其不仅要大，还要抓住重心运用自如。象虽大，气更强，能将象完美的涵摄起来。　　以上就是雄浑的大致内容，不同于以前的两组，雄浑与劲健并不是一表一里，而是一上一下。在二十四诗品的描述里；《雄浑》中说:积健为雄，《劲健》中说:喻彼行健，是谓存雄。也是肯定了二者之间的这种关系。也就是说，劲健是初始童稚版的雄浑，雄浑，是成熟蜕变后的劲健。　　还是先来看两个例子感受一下。　　出塞作　　时为御史，监察塞上作　　王维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不仅是某一句，整首诗，每一句读下来都给人一种健朗的感觉。劲健两个字都是表示有力，够力，连在一起更是双倍有力，由内而外，从精神到内容的有力。外在的有力，主要体现在物象和主题上，一般是一些宏大苍劲的场面和能提现男儿筋骨热血与不屈意志的主题。比如边塞诗，军旅诗，一部分咏怀诗。像王维这首，就是边塞、战争题材。　　再比如　　观猎　　王维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虽然有将军有军营，但写得不是战争军旅，而是男儿的意气筋骨。　　这是劲健在外在，题材上的特征。　　而要驱使这些物象和题材，必须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健朗的精神，要有一股英气乃至英雄气。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劲健就是要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头。　　送赵都督赴代州得青字　　天官动将星，汉地柳条青。　　万里鸣刁斗，三军出井陉。　　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　　岂学书生辈，窗间老一经！　　不管是年富力强，还是中年，还是年纪老迈。劲健所展现出来的精神面貌是我行，我还能干，我还能打。“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　　岂学书生辈，窗间老一经！”中年的劲健比如苏轼“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老年的劲健比如陆游“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无不英气勃勃。　　说到气，从说雄浑的时候开始，甚至更以前，我就不停的在说各种气，英气，英雄气，生气，沛然之气。气是一个在中国传统文化上很重要的一个概念。每个人都有气，一个人是由精气神构成的，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流转在肌肤腠理之间，发挥作用，也能感受得到。这是一般意义上的气。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这是进化版的气。在女娲造人的传说中，正是女娲吹了一口气才让泥偶变成了人，这说明了古人对于气的看重，可以说人有了气才有了灵魂。那么在创造作品的时候，我们就是作品的造物神，我们也要吹一口气让作品有灵魂。也就是说，作品的气来自于我们的气，所以我们在学习诗词的时候不仅要夯实基础，学习技巧，更要增加修养。杜甫、王维为什么能够雄浑劲健，是因为他们有博大的胸怀，广阔的胸襟，深沉高远的修养，和超出常人的精神境界。他们有着自己的浩然之气，充沛于天地，所以能纳天地于我心，写出意境雄浑的句子。　　你说我这个气，强了，但是还不到充满天地的地步，或者说我要表现的内容不需要，那么劲健是一个好的选择。　　最后看一个劲健的例子　　夷门歌　　王维　　七雄雄雌犹未分，攻城杀将何纷纷。　　秦兵益围HD急，魏王不救平原君。　　公子为嬴停驷马，执辔逾恭意逾下。　　亥为屠肆鼓刀人，嬴乃夷门抱关者。　　非但慷慨献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　　向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与侠客行说的是同一个历史事件，但这首的主角是侯嬴。写得是一件很具有男儿意气，很热血的一件事。　　所有称得上劲健的诗句，他的主题、精神和用字组句，都十分的硬朗，当你硬朗到能日天的时候，你就雄浑了。　　下面还是照例参考二十四诗品　　八劲健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　　饮真茹强，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谓存雄。　　天地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精神要硬朗　　巫峡千寻，走云连风。物象主题要硬朗　　饮真茹强，蓄素守中。真气要充足　　喻彼行健，是谓存雄。要不屈，要不息，要追求向雄浑靠拢。　　天地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这是再说劲健的境界，也是再说劲健和雄浑到底差在哪里。　　雄浑是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非强，来之无穷。　　简单来说，劲健的气正好用来匹配物象与主题，　　而雄浑的气完全能驾驭物象与主题，游刃有余，甚至剩下来的气还能凑四个劲健去打一桌麻将。　　这个气十分抽象，不知道我这样来说大家能不能找到一点同感，反正我是尽力了，如果有人在这个过程中抓到了那么一丝感觉，那就算我没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