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迟从昌平侯府出来时已经是午夜了。 他手里握着沈湘晚要转交给苏晏雪的玉佩。 沈湘晚的话如魔咒般回荡在他的耳边。 —— 正房里的下人被赶了出去。 年轻的女子蜷缩在地上歇斯底里,她披头散发,发钗散落一地,狼狈至极。 “求你别逼我了行吗?” 陆栖迟缓缓朝沈湘晚走过去。 女人像收到了惊吓,恐惧的往后退。 “我求你了陆栖迟——你放过我好吗?求你放过我!” 陆栖迟心如刀割,“晚儿,咱们只有三年没见,你为什么会怕我?为什么?” 沈湘晚只是摇头,一味的哭泣。 最后彩星看不下去了,冲进来推开陆栖迟,朝陆栖迟磕头,“陆公子,求您放过我家姑娘吧。” 她叫的是姑娘,不是夫人。 陆栖迟想不明白。 他离开长安三年,心爱的女人嫁做人妇,而且恨她怕她。 为什么? “为什么!苏晏雪你知道原因对不对?” 丞相府 陆栖迟拎着苏晏雪的领子将他抵在墙上,这位清瘦儒雅的文人自然不是陆栖迟的对手。 他神色不变,“陆栖迟,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你知道今天沈湘晚是什么样子吗?她怕我!苏晏雪她怕我啊!” 陆栖迟如一点就炸的爆竹,他一拳打在苏晏雪脸上。 苏晏雪的嘴角渗出血液,眼圈乌青。 苏晏雪冷声开口:“你这副模样和她很像。” “我和她当然像!我是她带出来的!”陆栖迟突然回过神来,“你见过她?” “你先放开我。” 陆栖迟颤抖着手松开苏晏雪,苏晏雪一个踉跄,扶着墙才站稳。 “你对她做了什么?”陆栖迟问。 苏晏雪狼狈但很冷静。 他擦掉嘴角渗出的鲜血,“陆栖迟,这话应该换我来问你,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连活下去都不愿意。” “我都三年没回长安了,怎么能和我扯上关系?” “是啊,这三年你在哪里?沈家出事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陆栖迟沉默下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你让你走这一趟。” 苏晏雪转身离开,被陆栖迟喊住:“你不用假慈悲将所有错都推在我身上。苏晏雪你也有私心!” 陆栖迟追上他,把沈湘晚给他的玉佩塞到苏晏雪手中,“湘晚托我带给你的。” 陆栖迟走了。 苏晏雪一个人站着,他摩挲着玉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夫人最漂亮了。” 彩月和彩星帮沈湘晚梳洗干净。 铜镜里的女人高挺的鼻梁,细弯的眉,薄而狭长的丹凤眼。父亲离世前说过,她是沈家几代里最漂亮的一个孩子。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木讷,就像个提线木偶。 三年前那场变故,耗尽了沈湘晚全部的灵气和生命力。 如今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比起七老八十的妇人还要行将就木。 “夫人要不要戴这枚金钗?这是夫人从前最爱的钗子。” “拿远些,我如今已嫁为人妇,再戴当姑娘时用的首饰只会遭人笑话。” 其实沈湘晚这话并不妥当。这枚金钗是她十七岁入宫时,皇后送给她的。 那时候的她潇洒肆意,生命力旺盛的如蝴蝶,谁人见了都夸赞她一声沈家养出来的好女儿——她远不是现在这一副纠结又矛盾的模样。 “那便穿这身鹅黄色的襦裙吧。” “不够稳重,穿那件湖蓝色的吧。” 沈湘晚知道两个丫鬟在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沦落到这般田地,也就她们是真心待她的。 “你们放心,我虽然不想活着,但还不至于到寻死的地步。”沈湘晚还是安慰了她们,“沈家的仇还没报完,我会和他们一一清算的。” 三年前,有朝臣检举沈太傅通敌叛国,沈太傅只比皇帝大十岁,于皇帝亦师亦友,感情甚笃。皇帝勃然大怒,杖责了那位朝臣。 但风声一旦传出来,就堵不住悠悠众口,长安城谣言越演越烈。 皇帝不得不下旨彻查。 这一查,坐实了沈太傅通敌叛国的罪证,沈太傅一家二百余口,除却被乔家匆忙娶走的沈湘晚和身有残疾且被太子护住的沈知鹤,沈家无一活口。 沈湘晚突然问彩月:“你在丞相府门口守了两日都没见过苏晏雪?” 彩月点头。 沈湘晚冷笑一声:“他竟然躲着我。躲着我好啊,毕竟谁也不想和沈家有牵扯。” 看到沈湘晚这副模样,彩月心疼的厉害。 “姑娘别这么说,我们都相信老爷是无罪的。” 彩星内敛沉稳守规矩,会叫她夫人。 但彩月从不改口,只叫她姑娘。 “你们相信有什么用?圣上不相信啊。” “姑娘噤声——” 彩月捂住沈湘晚的口,彩星退出去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往这边看。 沈湘晚自知失言,“抱歉,是我激动了。” 她对娄氏大逆不道,别人只会说她不孝。 但如果传出她顶撞圣上去,别说给沈家翻案了。 就说沈家仅剩的这两根独苗苗也得被砍头。 彩星关上门进来,给沈湘晚递来信封。 有陆栖迟的先例在前,彩月眼疾手快的将桌上的灯盏拿走。 “是大公子派人送来的。” 姑娘别烧。 沈湘晚撕开信封,“我还不是疯子。” 她只是不待见陆栖迟。 不会不分轻重。 沈湘晚看完信欲过火烧掉,抬手却没看见灯烛。 “彩月——” 沈湘晚一副幽怨的表情,彩月讪笑,捧过灯烛。 “给你给你姑娘别气!” “我一会儿写封信,你给哥哥送过去,告诉他我在昌平侯府一切都好。” “姑娘明明过得不好。” 彩月嘟囔,被彩星肘击。 “不可在哥哥面前胡言乱语。” “是,是奴婢的错。” 沈湘晚并不担忧彩月会胡说,这丫头虽然性子跳脱,但却是个有眼力见的。 “夫人,大公子一切可好?” 沈湘晚深深看了眼彩星。 出事之前,她是母亲给沈知鹤准备的通房丫头,所有人都有数。 但那日沈府出事,沈府只活下来四个下人两个主子。 “都好。” “夫人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