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愿君如月月如霜) 顾云妆在剑门关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也不过是把驿馆东厢那间屋里的东西摆得更整齐些——妆奁放在靠窗的案头,书卷摞在床头的小几上,阿蛮从镇上买回两盆素心兰,在窗台上静静抽着新叶。 没有刻意搬家的仪式,也没有谁开口说“从此便长住了”。 只是厉南疆每日申时从关城回来,会“顺路”到驿馆坐一坐。 带的茶从剑门云雾换成了今春新焙的雨前,茶点从周仓买的桂花糕变成了他自己烤糊过三回的茯苓饼。烤糊的那些他没敢拿出来,周仓含泪吃完,拉了三天的肚子。 四月初八,佛诞日。 驿馆后院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粉白白,被春风一吹,落了顾云妆半窗。 阿蛮蹲在廊下剥笋,絮絮叨叨说着镇上的新鲜事:“姑娘,您可不知道,今儿个我去买盐,那杂货铺的老板娘拉着我问东问西,问咱们是打哪儿来的,和关城的将军是什么关系……” 顾云妆临窗临帖,笔尖未停。 “你怎么答?” “我说,我是伺候我家小姐的,旁的不知道。”阿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奴婢机灵着呢。” 顾云妆没抬头。 阿蛮剥完笋,凑到窗边,觑着那帖子上工整的簪花小楷。 “姑娘,您成日写字,不腻呀?” “不腻。” 阿蛮托着腮,眼珠转了转。 “那您怎么不给世子爷写一封?” 笔尖一顿。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铜钱大一团。 顾云妆搁下笔,揭起那张弄污的纸,团成一团,扔进竹篓。 “写了。”她说。 阿蛮瞪圆了眼。 写了?什么时候写的?写了什么?她怎么不知道? 她张嘴想问,廊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蛮迅速闭了嘴,抱起笋筐一溜烟躲进了耳房。 厉南疆站在院门口。 他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些,申时刚过,日头还高高挂着。手里提着只竹篮,篮口覆着层蓝布,不知装了什么。 “今日散得早?”顾云妆没有起身。 他“嗯”了一声,走进来。 他把竹篮放在窗台上,揭了蓝布。 里头是一只青瓷坛,坛口封着油纸。 “佛诞日,”他说,“关城施斋。素斋师父做的豆沙糕。” 顾云妆看着那只坛子。 豆沙糕。 她幼时随祖父去寺庙上香,庙里施的便是这个。红豆煮得烂烂的,捣成泥,用糯米粉裹了蒸熟,咬一口,又软又糯。 后来她嫁进侯府,老夫人初一十五礼佛,也有素斋。可没人知道她爱吃这个。 她从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垂下眼帘。 “正月你离蜀那日,”他说,“阿蛮收拾行囊,往食盒里装了一碟。你吃了三块。”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日。 天不亮就起身,驿馆的早膳还没送来。阿蛮怕她路上饿,把前一晚剩的点心装进食盒。 豆沙糕是镇上铺子买的,放了一夜,皮子有些硬了。 她还是吃了三块。 不是多爱吃。 是那豆沙的甜,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还没出阁的日子。 她以为没有人注意。 “周仓去讨的方子。”他又说,“我试了三回。” 她看着那坛豆沙糕。 坛口封得很严,油纸上压着块小小的红纸,纸上没有字。 “……这回没糊?”她问。 他顿了顿。 “没糊。” 她轻轻弯起唇角,极淡。 “那我尝尝。” —— 豆沙糕没有糊。 不仅没糊,还蒸得恰到好处——皮子软糯,豆沙细腻,甜度也适宜。 顾云妆吃了一块,放下筷子。 “世子手艺见长。”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那块糕,唇角微微松了松。 “明日还做。”他说。 “不必。” 他抬眸。 “豆沙糕要现蒸才好吃。”她说,“你做一回,我吃一回。不必囤着。” 他“嗯”了一声。 沉默在午后蔓延。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瓣,轻飘飘落在窗台上。 顾云妆垂眸,把那碟豆沙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世子也尝尝。” 他看着她推过来的碟子,顿了顿。 然后他伸出手,取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像在尝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没再说话。 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那道凌厉的下颌线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发现,他最近好像瘦了些。 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青黑却淡了不少。 ——大约是睡得好些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阿蛮扒在耳房门缝后头,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觉得,剑门关的春天,好像比京城长一些。 —— 四月十五,月圆。 厉南疆没有来。 申时过了,酉时过了,驿馆院门外始终空荡荡的,只有那株桃树在暮色里静静落花。 阿蛮往院门口张望了三回,终于忍不住嘀咕:“世子爷今儿怎么没来?周仓也不见人影……” 顾云妆临窗读书,没有抬头。 阿蛮又等了一刻钟,实在憋不住,找了个借口出门打探。 她一口气跑到关城守备府,正撞上周仓从里头出来,满脸焦急。 “周大哥!世子爷呢?” 周仓一跺脚:“将军今早旧伤发了,躺了一天,怎么劝都不肯歇……” 阿蛮心头一跳:“什么旧伤?” 周仓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三年前西南那场仗,将军中了蛊毒。每逢月圆毒发,神智全失,见血方止。往常将军都会把自己锁在静室,谁也不让靠近。今日不知怎的,不肯锁门……” 阿蛮脸色变了。 她转身就跑。 驿馆东厢,顾云妆仍临窗读书。 阿蛮冲进来时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姑、姑娘!世子爷他——他旧伤发作——” 书卷搁下。 顾云妆站起身。 “人在哪里?” —— 关城守备府,后院静室。 门扉紧闭,廊下没有点灯。 周仓守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顾云妆来了,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将军不肯锁门,又不许人进去……他上回毒发,亲手杀了五个侍妾,他怕——” “门是从里闩的?”顾云妆打断他。 周仓愣了愣:“是。” “他闩了门,却不肯锁?” 周仓点头。 顾云妆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闩了门。 却不肯上锁。 ——他在等什么? “周仓,”她说,“这门从外头能开吗?” 周仓摇头:“闩了,开不了。除非将军自己……” 话音未落。 门内传来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墙上。 周仓脸色煞白。 顾云妆上前一步。 “厉南疆。”她叩门。 门内没有回应。 她又叩一声。 “厉南疆,开门。” 死寂。 月光冷冷地照着廊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内传来粗重的喘息,像困兽压抑的低鸣。 “走……”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 “顾云妆……走……” 她没动。 她站在门前,望着那扇将他与世隔绝的木门。 “你闩了门,”她说,“却没有上锁。” 门内喘息骤然一窒。 “你在等什么?” 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 她抬起手,缓缓落在门扉上。 “厉南疆,”她说,“开门。” 沉默。 漫长的、窒息般的沉默。 然后,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 闩被抽开。 门开了一道缝。 月光从门缝泻进去,照见门后那个人。 他跪伏在地上,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死死攥着衣袖——衣袖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边缘濡湿,是血。 他不敢碰刀。 他把自己能伤人的东西都扔到墙角,只剩这身衣袍。 可他连衣袍都撕裂了。 他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血丝充血那种红,是瞳仁深处透出来的、不正常的赤色。 像被蛊毒烧灼,像被烈火煎熬。 他看着她。 喉结滚动。 “……走。”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 “我会伤你。” 顾云妆看着他。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底,那一丝竭力维持的清明。 看着他死死攥着衣袖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看着他跪在门边,把自己缩成最卑微的姿态——不是求她怜悯,是求她远离。 她想起那八个侍妾。 想起她们趁他毒发时爬床,被他神智尽失时杀死。 想起他说“是我杀了她们”时,眼底那片死灰。 她想起他说“我不敢靠近任何人”。 尤其不敢靠近她。 她迈过门槛。 “顾云妆——” 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几乎破碎。 “你会受伤——” 她没有停。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 和他平视。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一道淡淡的银边。 “厉南疆,”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看着她。 他的瞳仁是赤红的,像两簇燃烧的火。 可她从那火里,看见铺天盖地的恐惧。 不是怕自己会死。 是怕她受伤。 “那八个侍妾,”她一字一字,“是她们趁你毒发时,主动碰你的。” 他攥着衣袖的手在发抖。 “我……” “那不是你的错。” 他怔住。 她看着他。 “你没有求她们来。”她说,“你没有在清醒时伤害任何人。”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可是——” “没有可是。” 她伸出手,握住他攥着衣袖的那只手。 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想抽回。 她没有松开。 她握得很稳。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此刻门外的月光。 可他的脉搏在她指尖剧烈跳动,像被烈火追赶的猎物。 “我不会走。”她说。 他望着她。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不怕?”他问。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怕什么?” “怕我。” 她看着他。 “你杀过人。”她说。 他眼底的光黯了一瞬。 “可你没有杀无辜的人。” 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怕伤我,所以你锁门。” “你怕伤我,所以你逃婚。” “你怕伤我,所以你三年不敢回京。”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厉南疆,”她说,“一个会怕伤我的人,不会伤我。” 他的睫毛剧烈颤动。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额头滚烫,像发着高烧。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没有出声。 可她感觉到手背上落了一滴温热的水。 不是汗。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任他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月光从门外流泻进来,落满这间小小的静室。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亥时三刻。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 厉南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静室里没有点灯,只有满地清霜似的月光。 他躺在榻上。 她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倚着扶手,睡着了。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安静,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西移了一寸。 久到她的眉心慢慢舒展开。 他轻轻起身,把自己的外袍取下,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没有醒。 他退后几步,在离她最远的墙角坐下。 月光在地上画出分明的明暗界线。 她睡在光里。 他坐在暗处。 可他看着她的目光,比月光更柔软。 —— 翌日清晨,顾云妆醒来时,榻边已经空了。 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 廊下站着个人。 玄衣,竹簪,手里端着只托盘。 豆沙糕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里凝成薄薄的雾。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垂下眼帘。 “早膳。”他说。 她看着他。 他眼下青黑又重了些,眼底的血丝却褪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接过托盘。 “昨晚,”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睡的?” 他沉默一息。 “……记不清了。” 她没有追问。 她端着托盘走回屋里,在窗边坐下。 他跟到门口,没有进去。 她夹起一块豆沙糕,咬了一口。 “……今日的糕,比昨日的甜。”她说。 他站在门槛边。 “糖放多了?”他问。 她咽下那口糕。 “正好。”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只青瓷碟上。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没有再走近。 可他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 四月二十,顾云妆收到京城来信。 是老夫人的亲笔。 信写得不长,先是问了她的近况,又絮絮说了些侯府的琐事——寿宁郡主病了,吃了十几帖药才见好;侯爷新得了一盆名品建兰,摆在书房当宝贝;太后忌辰将至,府里要做法事。 末了,老夫人提了一句: “闻汝在剑门,与南疆相得,吾心甚慰。那孽障性情孤拐,若有不驯处,汝可严加管教,不必留情。” 顾云妆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入匣中。 阿蛮凑过来:“老夫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阿蛮不大信,但也不敢多问。 她觑着自家姑娘的神色,又忍不住开口:“姑娘,咱们……还在剑门关住着,那侯府那边……” 她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姑娘听懂了。 世子夫人久居蜀地,不归京城。侯府纵是默许,京中的闲言碎语也不会少。 姑娘当真不在意? 顾云妆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株渐渐凋谢的桃树,沉默了很久。 “阿蛮。”她忽然开口。 阿蛮竖起耳朵。 “今年的荔枝,”她说,“不知甜不甜。” 阿蛮愣了一瞬。 荔枝? 姑娘怎么忽然说起荔枝? 她张口想问,却见顾云妆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书卷。 阿蛮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 她总觉得,姑娘那句话不是问荔枝。 可她也知道,姑娘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 四月二十二,厉南疆照例申时来访。 他今日带的不是茶,是一封信。 “京城来的。”他递给她。 顾云妆接过,看见封皮上的字迹,手指微微一顿。 是祖父的亲笔。 她拆开信。 信很短。 只有两行字。 “云妆吾孙: 剑门茶好,可寄京中一尝。 祖父字。” 她看了很久。 厉南疆站在一旁,没有问。 她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祖父想喝剑门关的茶。”她说。 他怔了一瞬。 “……我寄。” 她摇头。 “不必寄。”她望着他,“我回京时,亲手带给祖父。” 他沉默。 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京。 他也不敢问。 风从窗外吹来,把那盆素心兰的香气送进屋里。 “今年的云雾,”他忽然开口,“焙了五斤。” 她看着他。 “我留了三斤。”他说。 他没有说留了做什么。 她也没有问。 —— 四月二十八,阿蛮从镇上回来,神神秘秘凑到顾云妆跟前。 “姑娘,奴婢今日听说一件事。” 顾云妆没抬头。 阿蛮压低声音:“听说世子爷派人进京了,走的是八百里加急。” 笔尖一顿。 “送的什么?” 阿蛮摇头:“打听不出来,周大哥嘴紧得很。只说是……送给京城一位老太爷的。” 顾云妆没有追问。 她垂眸,继续临帖。 只是那篇《快雪时晴帖》,她临了三遍都不满意。 最后她搁下笔,把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团成团,扔进竹篓。 阿蛮偷偷看了一眼。 纸团上隐约有个“茶”字。 —— 五月初五,端午。 剑门关下起了入夏第一场雨。 雨势滂沱,驿馆后院的桃树被打落了最后几片残叶。 厉南疆冒雨而来。 他今日没有带茶点,只带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他把锦盒放在窗台上。 顾云妆打开。 里头是一枚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朵半开的素心兰。 她看了很久。 “今日端午。”他说。 她握着那枚玉簪,触手生温。 “为何送簪?” 他沉默一息。 “你原来的那根,”他说,“旧了。” 她低头,摸向发髻。 那根素银簪,她戴了三年。 出阁时插上的,再没换过。 她把素银簪取下,握在掌心。 “它没有旧。”她说。 他怔住。 她把素银簪放回妆奁底层,把那枚玉簪递还给他。 他没有接。 “你不喜欢?”他问。 她摇头。 “不是不喜欢。” 她看着他。 “簪子送我,是让我插在发间。可我自己插不好。” 他愣住了。 她望着他。 “我原来的簪子,是阿蛮每日帮我插的。”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很大,把檐下的风灯吹得轻轻摇晃。 良久。 他开口。 “那以后……”他顿了顿,“我来。”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帘,像说了什么极僭越的话。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那枚玉簪收回锦盒,放进袖中。 雨声里,她听见自己说: “学不会,不许走。” 他抬起眼帘。 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凌厉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嗯。”他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