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钞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晨光洒在百元大钞的毛主席像上,泛着金色的光。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安奕已经转身朝着学校方向走去,背影在渐亮的街道上拉得很长。林浩深吸一口气,把钱小心地塞进背包最里层,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走到华清西门时,安奕的手机响了——是王大海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嘴角微微上扬。“好,李老板是吧?我们下午过去。”挂掉电话,他看向林浩,“第二个客户来了。” 林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快?” “王老板很守信。”安奕说,“他介绍的‘飞宇网吧’老板,就在我们昨晚吃饭那条街上。” 两人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大亮。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还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安奕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那里摊着几张手绘的流程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林浩凑过来看,发现是安奕昨晚回来前画的——关于如何标准化演示和安装“磐石系统”的流程。 “我们需要一套标准流程。”安奕低声说,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不能每次都是临时发挥。你看,这里——演示部分,应该控制在十五分钟内,重点展示三个核心功能:计时计费、会员管理、机器状态监控。” 林浩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安装部分,我们得做个批处理脚本。”安奕继续说,“昨晚手动配置太慢了。你上午能不能写个自动安装程序?把数据库配置、网络设置、权限分配都集成进去。” “可以。”林浩说,“我昨晚就在想这个。用VB写个向导界面,用户只需要点‘下一步’就行。” “好。”安奕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纸,“这是客户需求调查表,我昨晚设计的。每个客户安装前,我们要先了解他们的规模、现有问题、特殊需求。这样演示才能有针对性。” 林浩接过表格,上面列着十几个问题:网吧机器数量、现有管理系统(如果有)、主要痛点、员工电脑操作水平…… “还有这个。”安奕又拿出一份文件,“服务协议模板。包括系统维护、故障响应时间、后续升级政策。我们要从一开始就建立专业形象。” 林浩翻看着这些文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东西——流程、表格、协议——看起来简单,但在这个年代,几乎没有哪个小软件开发者会考虑得这么周全。安奕的思维,已经超越了一个普通大学生,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大多数创业者。 “安奕,”他忍不住问,“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 安奕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算是吧。”他说,声音很轻,“吃过亏,所以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再多说,开始整理背包。林浩也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把那些文件收好,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编写自动安装脚本。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清脆而有节奏。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带。 下午两点,安奕和林浩准时出现在“飞宇网吧”门口。 这家网吧比“蓝极速”大一些,有八十多台机器。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新到《红色警戒2》”的海报。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机器散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坐满了人,几乎全是年轻人,有的在打CS,有的在聊QQ,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耳朵发麻。 老板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稀疏。他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到安奕和林浩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几眼。 “王大海介绍的就是你们?”他的语气带着怀疑。 “李老板好。”安奕上前一步,递上名片——那是他上午刚去打印店做的,白底黑字,上面印着“磐石科技安奕”,下面有手机号和邮箱。 李老板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安奕年轻的脸。 “你们……真是大学生?” “华清大学计算机系。”林浩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李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拥挤的大厅,走进后面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比王大海那间还小,堆满了纸箱和杂物。墙上挂着一本挂历,上面印着美女照片,日期还停留在上个月。李老板拉过两把塑料椅子让安奕和林浩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 “王大海把你们那系统吹上天了。”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说是什么……计时准了,账目清了,连逃单都少了。真的假的?” 安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那是他用第一笔收入买的二手IBM ThinkPad,黑色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但屏幕很亮。他打开电脑,启动演示程序。 “李老板,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他拿出需求调查表。 李老板愣了一下,点点头。 接下来的十分钟,安奕问了十几个问题。网吧有多少台机器?现在用什么计时?会员有多少人?最大的管理痛点是什么?李老板一开始回答得有些敷衍,但越往后越认真。当安奕问到“每个月因为计时纠纷损失多少钱”时,他叹了口气。 “少说五六百。”他说,“有时候客人说时间没到,我们系统显示到了,吵起来影响生意。还有会员充了钱,过几天来说没到账,查起来麻烦得要死。” 安奕点点头,在表格上记录。然后他转向电脑,开始演示。 这一次的演示,和昨晚在“蓝极速”完全不同。安奕没有展示所有功能,而是重点针对李老板提到的痛点:他模拟了一个计时纠纷场景,展示系统如何精确记录每台机器的上机、下机时间,误差精确到秒;他演示了会员充值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戳和操作员ID,无法篡改;他还展示了机器状态监控,哪台机器死机了、哪台键盘坏了,系统会实时报警。 李老板的眼睛越睁越大。 当安奕演示到“逃单预警”功能时——系统会在客人余额不足五分钟时自动提醒收银员——李老板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好!”他拍了下桌子,“上个月跑了三个,都是快没钱了偷偷溜的!” 安奕合上电脑。 “李老板,我们的系统可以解决您刚才提到的所有问题。”他说,“安装时间大约两小时,安装后我们会培训您的员工,确保他们会用。第一年免费维护,故障响应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多少钱?”李老板直接问。 “四千。”安奕报出价格——比“蓝极速”贵了两百,因为他判断“飞宇”规模更大,承受能力更强。 李老板皱起眉头,但没有立刻拒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大厅里忙碌的景象,抽了几口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像一条灰色的丝带。 “能便宜点吗?”他转过头。 “不能。”安奕说得很平静,“但我们可以赠送三个月的远程技术支持,以及下次大版本升级的五折优惠。” 李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 “王大海那套……运行得怎么样?” “您可以现在打电话问他。”安奕说。 李老板真的打了。他走到办公室角落,拿起座机拨号。安奕和林浩坐在原地,能听到电话那头王大海洪亮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兴奋。通话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李老板挂掉电话时,脸上的犹豫已经消失了。 “装。”他说,“现在就装。” 林浩立刻打开背包,拿出准备好的安装盘。这一次的安装比昨晚顺利得多——他上午写的自动安装脚本发挥了作用。大部分配置都是自动完成的,只需要在几个关键步骤输入网吧的基本信息。李老板在旁边看着,当看到那个简洁的向导界面时,他忍不住说:“你们这……做得挺专业啊。” 安装过程中,安奕开始培训收银员。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叫小芳,对电脑不太熟悉。安奕耐心地教她:如何开卡、如何充值、如何查询会员信息、如何处理异常。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演示两遍,然后让小芳自己操作。小芳一开始很紧张,但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操作。 “这个比原来那个简单多了。”她说,“原来那个要记好多快捷键,按错了就死机。” 两个小时后,系统安装完成。林浩做了最后测试,所有机器联网正常,计时同步,会员数据导入成功。李老板亲自试了试,在收银台开了一张临时卡,然后走到大厅最远的一台机器上机。十分钟后他回来,系统显示的时间精确到秒。 “好!”他又拍了下桌子,这次是兴奋的,“就这个了!” 他从抽屉里数出四千块钱,全是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安奕接过钱,开具了手写的收据——这也是他上午准备的,有编号,有公章(他刻了个“磐石科技业务专用章”),看起来很正规。 “服务协议在这里签字。”安奕递上文件。 李老板仔细看了一遍,签了字。然后他握着安奕的手:“小王说得对,你们这系统确实好。我有个朋友也开网吧,在北大那边,要不要介绍给你们?” “那太感谢了。”安奕说。 “客气啥。”李老板笑了,“好东西要分享嘛。” 从“飞宇网吧”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金黄色,路边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安奕和林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背包里多了四千块钱,还有一份新的客户推荐。 “第二个。”林浩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一天之内,第二个客户。” “这只是开始。”安奕说。 他说对了。 接下来的三天,王大海和李老板介绍的客户陆续找上门来。先是“星空网吧”,在清华东门附近,六十台机器;然后是“极速联盟”,在中关村南大街,一百二十台机器——这是他们接到的第一个大型网吧;接着是“时代网络”,在五道口,规模不大但位置极好。 安奕和林浩的课余时间被彻底填满。每天下午下课后,他们就背着电脑和工具包出发,有时要跑到晚上十点才回宿舍。安奕负责所有的商务谈判和需求沟通,林浩负责技术讲解和安装部署。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流程也越来越熟练。 安奕制定的标准化流程发挥了巨大作用。每个客户,他们都先做需求调查,然后针对性演示,安装时用自动脚本,培训时用统一的教材。他们还建立了一个简单的客户档案,记录每个网吧的特点、特殊需求和后续服务记录。 口碑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蓝极速”的王老板成了最积极的推广者。他不仅介绍朋友,还在自己的网吧里向熟客推荐。“你们看我这系统,多好用!计时准,账目清,都是华清高材生做的!”有几次,安奕和林浩去其他网吧安装时,还能遇到王老板介绍的客人专门过来“考察”。 李老板也不甘落后。他在一次网吧老板的小聚会上,把“磐石系统”吹得天花乱坠。“我跟你们说,装了这系统,我每天能多睡两小时!再也不用半夜爬起来对账了!” 这些推荐产生了滚雪球效应。 第四天,安奕接到了五个咨询电话。第五天,八个。到周末时,他们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下周三。安奕不得不开始做时间管理,把客户按地理位置分区,一天跑一个区域,最大化效率。 钱像流水一样进来。 四千、三千八、四千五、五千二……每个客户的价格略有浮动,取决于规模和谈判结果。安奕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客户——优先接大型网吧,因为单价高、示范效应强;对于位置偏远、规模太小的,他会建议他们等一段时间,或者推荐更便宜的简化版(这是他新想出的产品分层策略)。 林浩的技术能力也在飞速提升。他不仅完善了自动安装脚本,还开发了一个远程监控工具,可以实时查看已安装系统的运行状态。当某个网吧出现异常时,他能在宿舍就收到报警,然后通过电话指导对方解决——这大大减少了现场维护的次数。 但忙碌的代价是疲惫。 周五晚上十一点,安奕和林浩才从“五道口网络中心”回来。那是一家新开的大型网吧,两百台机器,安装花了整整六个小时。回到宿舍时,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安奕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肩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林浩直接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早出晚归。一个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另一个在看小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这么晚?” “嗯。”安奕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苏晚晴发来的短信:“安奕,你最近很忙吗?好几天没接到你电话了。我这边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你。晚安。” 安奕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涌起一阵愧疚。重生以来,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创业上,对苏晚晴的关心确实少了。他回了一条:“对不起,最近在忙一个项目。周末给你打电话。我也想你。” 发完短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些刺眼。他能闻到宿舍里混杂的气味:泡面、汗味、灰尘,还有窗外飘来的夜来香气味。耳朵里还残留着网吧的嘈杂——键盘声、游戏音效、人们的喊叫。这些声音和气味,构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背景音。 “安奕。”林浩突然开口,声音从床上传来,“我们……是不是该招人了?” 安奕睁开眼睛。 “现在每天至少两个客户,我们俩根本跑不过来。”林浩坐起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而且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总不能天天逃课吧?” 安奕沉默了几秒。 “再等等。”他说,“等我们攒够一笔钱,租个办公室,再正式招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安奕说,“下个月,我们至少能有二十个客户。到时候,我有个新计划。” “什么计划?” 安奕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窗外是华清园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条光带,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更远处,中关村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片星海。 他知道,现在的成功只是开始。“磐石系统”在小型网吧圈的口碑发酵,迟早会引起大人物的注意。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他需要做好准备。 周一上午,安奕和林浩刚上完数据结构课,正准备去海淀图书城见一个新客户,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是安奕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语气很正式,“我是‘网盟连锁’的运营经理,姓张。听说你们开发了一套网吧管理系统?” 安奕的心跳快了一拍。 “网盟连锁”——他知道这个名字。这是BJ最早的大型网吧连锁品牌之一,在中关村、国贸、西单都有分店,总规模超过五百台机器。在前世,这家公司后来被赵天豪的腾龙科技收购,成为其线下渠道的重要组成部分。 “张经理您好。”安奕保持平静,“是的,我们开发了‘磐石系统’。” “我们想了解一下。”张经理说,“今天下午三点,中关村上岛咖啡,能见面聊聊吗?” “可以。” “好,到时候见。” 电话挂断了。安奕收起手机,看向林浩。 “谁啊?”林浩问。 “大鱼来了。”安奕说。 下午两点五十,安奕独自一人走进中关村的上岛咖啡。他特意穿了件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这是他用最近收入买的最像样的衣服。咖啡馆里飘着浓郁的咖啡香和轻柔的爵士乐,环境比他们平时见客户的网吧办公室优雅太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台IBM笔记本电脑。 安奕走过去。 “张经理?”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安奕几秒,然后伸出手:“安奕?请坐。” 他的握手很有力,但时间很短。安奕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张经理要了杯美式,安奕点了杯柠檬水。 “听说你们是华清的学生?”张经理开门见山。 “是的,计算机系大二。” “年轻有为啊。”张经理笑了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们‘网盟’在BJ有六家店,五百多台机器。现在用的管理系统是腾龙科技提供的,但有些功能不太满意。王大海——‘蓝极速’的老板,是我朋友的朋友,他极力推荐你们的系统。” 安奕点点头,等待下文。 “我看了他店里的演示,确实不错。”张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尤其是会员管理和逃单预警,这两个功能我们很需要。所以,我们公司有个提议。” 他把文件推过来。 安奕接过,翻开。第一页是正式的商业合作意向书,标题是“关于‘磐石网吧管理系统’源代码及版权收购的初步意向”。他快速浏览,看到几个关键数字:收购价格——十五万元人民币;收购范围——包括全部源代码、技术文档、版权及后续开发权;附加条件——安奕和林浩需签署竞业禁止协议,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产品开发。 十五万。 在2000年,这是一笔巨款。足够在BJ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足够一个大学生挥霍好几年,足够让很多人心动。 安奕合上文件,抬起头。 张经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怎么样?”他说,“这个价格,对两个学生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吧?你们可以拿着这笔钱,继续读书,或者做点别的。网吧管理这种小市场,没什么前途的。” 咖啡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吧台传来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安奕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张经理,”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谢谢贵公司的赏识。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们不卖。” 张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