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奕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无法平静。那张泛黄的欠条在黑暗中浮现,雷军龙飞凤舞的签名像一道烙印。五千块,1995年,父亲从未提起。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明天要去银行取钱,买电脑,继续“磐石”的开发。但雷军这个名字,已经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有些过去,不会因为重生就被抹去。有些联系,早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存在。 *** 周一清晨,安奕在银行开门前十分钟就到了。 三月的早晨还有些凉意,他裹紧了校服外套,站在银行门口等待。街道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早点摊的油条香味飘过来,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湿空气味道。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周一的疲惫。 九点整,银行卷帘门缓缓升起。 安奕走进去,从书包里取出存折和身份证。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接过存折时看了他一眼:“学生?” “嗯。” “取多少?” “三千。” 女人抬头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操作。机器打印凭条的声音在安静的营业厅里格外清晰。几分钟后,三叠崭新的百元钞票从窗口递出来,用银行专用的纸条捆着。 “点一下。” 安奕接过钱,手指触碰到纸币特有的质感。他仔细数了一遍,三千整。这是父亲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现在交到他手里。 他把钱小心地装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拉好拉链。 走出银行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安奕眯了眯眼睛,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二手电脑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回收旧电脑、出售二手配件”的红色贴纸。推门进去,一股电子元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堆满了各种电脑主机、显示器、键盘,墙上挂着数据线,角落里还有几台老式打印机。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台主机。 “老板,有二手电脑吗?”安奕问。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学生?” “嗯,想买台电脑学编程。” “编程?”老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得要好点的配置。我这有台奔腾II的,去年收的,原主人才用了半年,要出国就卖了。” 他领着安奕走到店最里面,那里摆着几台相对整洁的电脑。其中一台显示器是15寸的CRT,主机箱是米白色的,看起来保养得不错。 “奔腾II 266MHz,64MB内存,4.3GB硬盘,还有块TNT2的显卡。”老板熟练地报出配置,“装的是Windows 98,Office、Photoshop什么的都有。你要编程的话,我再给你装个Visual Basic、Turbo C。” 安奕检查了一下机器。开机,运行速度确实比学校图书馆那些老古董快得多。屏幕显示清晰,键盘手感也不错。 “多少钱?” “一千八。”老板说,“带显示器、键盘鼠标。我再送你个二手音箱。” 安奕在心里快速计算。一千八,加上买编程书和资料,大概要花掉两千左右。还剩一千,可以作为备用资金。 “能便宜点吗?” “学生的话……一千七吧,最低了。”老板说,“这配置真的值这个价。” 安奕点点头:“行,我要了。能帮我送到家吗?” “地址?” 安奕报了家里的地址,又付了五十块钱的运费。老板答应下午放学时间送过去。 “还有,”安奕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个书单,“这些书,您这儿有吗?” 老板接过纸条看了看:《C语言程序设计》《数据结构》《操作系统原理》《计算机网络》《软件工程》…… “哟,你这要学的还挺专业。”老板说,“有些有,有些得去新华书店买。我这儿有的先给你找出来。” 最后,安奕又花了三百多块钱,买了七本编程书,其中五本是二手,两本是新的。老板用塑料袋给他装好,沉甸甸的一包。 “小伙子,好好学。”老板把书递给他时说了句,“现在学计算机,将来有前途。” 安奕笑了笑:“谢谢。” 走出电脑店时,书包比来时重了一倍。他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四十了,第一节课快下课了。 *** 安奕赶到学校时,第二节课刚上课。 他从后门悄悄溜进教室,班主任正在讲台上分析上次月考的试卷。看到他进来,班主任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安奕坐到座位上,把书包塞进课桌。同桌张伟凑过来小声问:“怎么迟到了?” “有点事。” “老班刚才点名了,我说你去医务室了。” “谢了。” 张伟摆摆手,又埋头看试卷。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班主任讲解题目的声音和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嗒嗒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课桌上,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安奕翻开试卷。语文,108分。这个成绩在班里算中等,但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前世他高考语文只考了九十多分,严重拖了后腿。这一世,他必须把语文提上去。 他仔细看错题。阅读理解扣了十二分,作文扣了十五分。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他写的是想当程序员——这在2000年还是个不太常见的职业,阅卷老师可能觉得不够“崇高”,给了个基础分。 安奕在错题旁边做笔记。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和逻辑思维,让他能更快地分析出错误原因。不是不会,而是答题思路和标准答案有偏差。高考阅卷有固定的采分点,他需要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放下粉笔:“试卷都好好看看,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另外通知一下,下周三、周四,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这次考试很重要,各校都会排名,大家认真准备。”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又要考试……” “这才刚月考完啊。” “听说这次特别难,是省里的专家出的题。”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安静!模拟考是高考前最重要的练兵,都重视起来。好了,下课。” 学生们涌出教室,去厕所或者去小卖部。安奕没动,继续看试卷。 “安奕。” 他抬起头,苏晚晴站在他课桌旁。她今天扎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语文试卷。 “你早上没来?”她问。 “嗯,有点事。” 苏晚晴看了看他桌上摊开的试卷:“你语文……需要帮忙吗?我这次考了128分,有些题可能知道怎么答更好。” 安奕愣了一下。前世苏晚晴的语文一直很好,高考考了135分。但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帮忙。 “谢谢。”他说,“我确实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苏晚晴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拿出自己的试卷:“你看这道阅读理解,问作者为什么用‘蜿蜒’这个词形容小路。标准答案是要从修辞手法和意境营造两方面答,你只答了意境……” 她的声音很轻,但讲解得很清晰。安奕听着,偶尔提问。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和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教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但他们这一角却有种奇异的安静。 “安奕最近很用功啊。” 一个声音插进来。 陈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课桌另一侧,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在校服里面,领子翻出来,很显眼。 “陈薇。”苏晚晴抬起头。 “晚晴,你在给他讲题啊?”陈薇说,“真热心。不过安奕最近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找到什么‘捷径’了吧?进步这么快。” 她的话说得很轻,但“捷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围几个同学看了过来。 安奕合上试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陈薇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变化挺大的。以前数理化也就中等,上次月考数学突然考了班里前十。这次语文要是再突飞猛进,那可真不得了。” 她的眼神在安奕脸上扫过,又看向苏晚晴:“晚晴,你可小心点,别被人利用了。有些人啊,为了成绩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晚晴的脸色沉了下来:“陈薇,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陈薇耸耸肩,“我就是好奇嘛。安奕,你周末都去哪儿了?有人看见你去电脑店了,还买了一大堆书。怎么,不想考大学,想当网管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不少同学都看了过来。 安奕看着陈薇。前世也是这样,陈薇总是用这种看似无心的话,在人群里散布对他的质疑。只是那时候他太迟钝,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那些话里的恶意。 “我去买电脑学编程。”安奕平静地说,“跟考试有关系吗?” “学编程?”陈薇笑了,“咱们学校连计算机课都没有,你学编程?安奕,编理由也编个像样点的。该不会是……买了什么‘好东西’,想用在模拟考上吧?”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陈薇说得也有道理啊……” “安奕最近确实怪怪的。” “该不会真……” 苏晚晴站了起来:“陈薇!没有证据别乱说!安奕最近一直在努力学习,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陈薇挑眉,“晚晴,你就是太善良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装得用功,背地里谁知道在干什么。” “你——” “够了。” 安奕的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站起身,看着陈薇:“下周三模拟考,我会用成绩证明。至于我学编程的事,”他顿了顿,“等高考完,你会知道的。” 陈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强撑着:“好啊,那我等着看你的‘好成绩’。”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的同学也散开了,但看安奕的眼神都多了些探究。 苏晚晴看着安奕,欲言又止。 “谢谢。”安奕说。 “她……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苏晚晴小声说。 “我知道。”安奕重新坐下,“继续讲题吧,这道古诗鉴赏我还不太明白。”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也坐了下来。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 接下来的几天,班级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距模拟考还有5天”,每天更新。课桌上堆的复习资料越来越高,下课去小卖部的人少了,留在教室做题的人多了。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咖啡味,和一种压抑的焦虑。 安奕按自己的计划复习。 早上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和语文古诗文。七点到学校,利用早自习时间做一套理综选择题。上课时,老师讲他已经掌握的内容,他就偷偷看编程书——把书夹在课本里,只露出一个边角。 中午吃完饭,他去图书馆。不是去看书,而是去机房。 图书馆的电脑房在二楼最里面,只有十台机器,都是老式的奔腾133,装的是Windows 95系统。平时这里没什么人来,只有几个老师偶尔来查资料。 安奕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开机。 机器启动很慢,嗡嗡的噪音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明显。屏幕亮起,蓝色的Windows 95桌面,图标很少。 他插入软盘——这是他用零花钱买的,一张3.5英寸的1.44MB软盘。里面存着他这段时间写的代码。 打开记事本,一行行代码显示出来。 这是“磐石”网吧管理系统的核心模块之一:用户认证和计费系统。 在2000年,大多数网吧还在用纸笔登记,人工计时收费。少数有管理系统的,也是功能简单、漏洞百出的早期版本。安奕要做的,是一个集用户管理、计时计费、会员充值、数据统计于一体的完整系统。 他敲击键盘。机房的键盘很旧,按键有些涩,敲下去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代码写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机器性能差,编译一次要等好几分钟;另一方面,他必须小心,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每次离开前,他都要彻底删除临时文件,清空回收站,把代码备份到软盘上带走。 进展比预想的还要慢。 很多在后世看来理所当然的库函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他不得不自己写一些基础的功能。内存管理要格外小心,64MB的内存,稍微不注意就会溢出。 但安奕有耐心。 前世他创业初期,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熬过来的。通宵写代码,调试bug,第二天还要去见客户。那时候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现在也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必须守护的东西。 机房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他敲键盘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但很快又远去。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二十。该回教室了。 安奕保存文件,退出程序,仔细清理使用痕迹。最后关机,拔出软盘装进书包夹层。 走出机房时,管理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同学,你经常来啊。” “嗯,查点资料。” “快模拟考了,还是多复习复习课本吧。”老师说,“电脑这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学。” “谢谢老师,我知道。” 安奕走出图书馆。三月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打篮球的、坐在草坪上聊天的。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教学楼走去。 *** 模拟考前一天,周二。 班级里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课间已经没人聊天了,所有人都在埋头看书、做题。黑板上“距模拟考还有1天”的红字刺眼得让人心慌。 安奕整理着考试用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准考证。 他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一眼。黑白打印的照片,十八岁的自己,眼神还有些稚嫩,但比前世多了些沉稳。考号、姓名、考场、座位号都印得清清楚楚。 他把准考证夹在文具袋的透明夹层里,放进书包。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来教室转了一圈,交代考试注意事项:“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八点开考。带齐证件和文具,手机、传呼机一律不准带进考场。答题卡要涂规范,别超出框……” 安奕听着,手里继续整理错题本。 前世他高考前特别紧张,晚上睡不着,考试时手都在抖。这一世不会了。四十多岁的心智,经历过商海沉浮、人生起落,一场考试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在不过分引人注目的前提下,考出一个合理的成绩。 不能太差,否则对不起父母的期望,也对不起自己重活一世。 也不能太好,突然从年级两百名飙到前十,肯定会引来怀疑。陈薇的质疑只是开始,如果成绩太离谱,学校、教育局可能都会介入调查。 他计划的是,这次模拟考先考到年级前五十左右。等二模、三模再逐步提升,到高考时冲进前十。这样有一个合理的进步曲线,不会太突兀。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又强调了一遍纪律,才宣布放学。 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安奕不着急,他打算再去图书馆写一个小时代码。 “安奕。” 苏晚晴走过来。她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微微发黑。 “怎么了?”安奕问。 “明天考试……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陈薇今天又在班里说……说你可能准备了‘小抄’。有几个同学好像信了。” 安奕笑了笑:“让她说去吧。” “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安奕收拾好书包,“用成绩说话最有力。”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变了好多。” “人总是要变的。”安奕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考试要精神好。” “嗯。”苏晚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加油。” “你也是。” 苏晚晴走了。安奕看着她离开教室,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染成暖色调。黑板上还留着老师写的板书,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安奕背起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想确认一下准考证在不在书包里。 拉开书包拉链,翻开文具袋—— 准考证不见了。 安奕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下午放学前还检查过,就夹在文具袋的透明夹层里。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课本、笔记本、文具盒、水杯、编程书……散了一桌子。 没有。 他又检查书包的每一个夹层,甚至把内衬都翻出来看。 还是没有。 安奕的心沉了下去。 模拟考没有准考证,进不了考场。如果缺考,成绩就是零分。陈薇的谣言就会变成“事实”——安奕因为准备作弊工具被发现,所以不敢考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仔细回想。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准考证还在。课间他去过一趟厕所,书包放在座位上。回来之后就没再检查过。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要拿,只能是在那十分钟里。 安奕站起身,开始在教室里寻找。 他先检查自己的课桌抽屉。里面只有一些废纸、用过的草稿本、半支断掉的铅笔。他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一件一件看。 没有。 他又检查周围的地面,讲台,甚至垃圾桶。 还是没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没有开灯,光线越来越暗。安奕站在自己的课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抽屉,大脑飞速运转。 准考证不可能凭空消失。 如果被人拿走,目的是什么?不让他考试?那直接撕掉扔掉就行了,何必藏起来? 除非……是想在考试当天,最后一刻才让他发现没有准考证,来不及补办。 或者,是想制造他“自己弄丢”的假象。 安奕重新蹲下身,把手伸进课桌抽屉最深处。 课桌是木质的,用了很多年,底板有些松动。他用力按了按,发现底板靠近里面的位置,似乎有点翘起。 他用手指抠住边缘,用力一抬—— 底板被掀开了一角。 下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积满了灰尘。而在灰尘中,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安奕把它拿出来,展开。 正是他的准考证。 但不对劲。 准考证的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不是整齐的撕裂,而是那种被人用力拉扯、快要撕破但又没完全撕开的状态。右下角还沾着一点灰尘,像是被扔在地上踩过。 安奕看着这张准考证,眼神冰冷。 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 这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