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林寺大雄宝殿前。 晨钟方歇,旭日东升,九级法坛高筑,幡旗随风飘扬,宝盖层叠。 坛周以净水洒扫,黄沙铺地。 辰时刚到,已是人山人海,僧俗云集。 乌鸡国国王率文武百官、后宫嫔妃亲至,坐在最前排的琉璃棚下,青狮精假伴的太子亦在身侧。 大小寺院僧众、走卒商贩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法海自方丈室出。 身穿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脚踩金丝玉履,宝光流转,佛光夺目。 他缓步登坛,步履所及,坛阶有金莲虚影一闪而逝。 至坛顶莲台,安然跌坐。 万目注视下,法海并未立即开言,目光掠过万千张或好奇或虔诚、或茫然的面容。 最终,望向西方天际流云。 片刻,他收摄心神,取过案上木鱼轻轻一敲,发出一道清越之声。 声音不大,却似有形质般荡开,直透入每个人耳中心底。 “今日贫僧所讲,非是小乘渡己之法,乃是大乘菩萨道。 何为大乘?不住涅槃,不舍众生,以智慧为舟、慈悲为桨,以勇猛精进为帆,渡一切苦海,破一切迷障。” 此言一出,坛下修行僧众双眼放光,纷纷合十行礼;普通百姓虽不甚解,亦觉气象恢弘,心生敬畏;就连乌鸡国国王也觉此论堂皇正大,合治国安邦之理。 “好!好!好!” 国王连声赞叹起来。 青狮精听闻“大乘佛法”时,嘴角几乎不可察的撇了撇,可面上仍然保持着储君应有的专注和庄重,配合鼓起了掌。 法海继而道,“此大乘中,有一紧要关节,贫僧谓之——斩业非斩人。 世间万般恶行,根源在于业力纠缠、妄心驱动;菩萨行者当直指根源,斩断恶业之链,而非执着惩治某一人、某一形。 如此,方是究竟慈悲、无上智慧。” 国王频频点头,面露恍然之色,低声对身边近侍道,“圣僧所言,深得治国安民之要,尔等要将圣僧今日所言皆抄录在案,不得有误。” “是!” 近侍急忙应了下来。 待广场重新恢复寂静,法海正式开讲: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讲至“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时,他的目光在青狮精所在的琉璃棚处稍作停留声音复归平缓: “故曰:斩业非斩人,诛心不诛形。吾等修行大道当有拔众生悲苦的慈悲心,亦需有破诸魔障的金刚力。 若只知慈悲,而无伏魔之能,是谓懦弱;而只知伏魔,无慈悲之本,是谓修罗。 唯有悲智双运,方能行真正慈悲道。” 青狮精原本端坐的身形极其细微的僵滞了一瞬,那双伪装得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惊骇的锐光。 “他...真会...!”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轰然回响,如同惊雷般,差点让他当场现出原形。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蕴含着无数算计与较量,终极目标不正是让取经团队,在求得那三藏大乘真经前受尽磨难,方能知晓真经的不易。 那是如来佛祖亲口许诺,待取经人抵达灵山后,方能传授的无上法门。 如今取经路未过半,这取经人,怎有、又怎敢,在这传下大乘佛法。 “荒谬!”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在他心中翻腾。 他跟随文殊菩萨已久,虽未在佛门核心,却也知晓法不轻传,尤其是大乘真义。 如今这取经人法海,怎...这般... “这法海又从何处得到了大乘真经,难道佛祖另有安排?还是菩萨瞒了我?” 一个更令他不安的念头升起。 他此行下界虽有前因,但也算擅作主张,并未得到菩萨明确法旨。 若法海其背后真有大能谋算,自己在此与他作对,岂不是... 他青狮精下意识看向法坛之上的法海,一股寒意悄无声息的爬上背脊,忽然觉得这乌鸡国的棋盘,似乎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复杂。 而法海口中宣讲的“斩业非斩人,”听在他耳中更像是敲山震虎的警钟。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垂下眼帘,做聆听沉思状。 讲经持续至午时,依例暂停,稍作休息。 坛下信众各行散去用饭,有的仍在原地闭目回味。 八戒三人早已按计混入人群。 此时八戒特意换了件不起眼的布衣,端着一碗寺里施的结缘豆花,蹲在几个太子近卫旁边呼噜喝着,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 “这法海禅师讲的果然不一般,就连我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都能听懂一些。” 近卫感慨道。 “是呀,平常陪太子来这宝林寺听方丈讲经,说得是云里雾里的。” “可不是嘛...” 八戒喝完最后一口豆花,抹抹嘴插话道,“太子殿下看着也是个孝顺仁德的,日后定然也是个明君。” “那是,殿下向来勤勉仁厚,面对我们这些个人也丝毫没有架子....” 侍卫转过身,见到是八戒上前搭话,连忙起身结结巴巴道,“神....神僧!” 另一个侍卫也反应了过来,激动喊道,“见过神僧!不知道是您,还望恕罪。” 八戒笑呵呵的摆摆手,“什么罪不罪的,俺老猪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们。” 侍卫恭敬道,“还请神僧直言,我等必然如实相告。” “你们身为太子的近卫,最近几日太子有何异常之处?” “这....?” 几位侍卫相顾无言,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另一边。 悟空早借了一阵风,隐了身形,跟在前去禅房休息的王妃身后。 王妃年过三旬,风韵犹存。 她屏退左右,独坐镜前,望着镜中容颜,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 “上天保佑,陛下总算回来了,可为何依旧不信...我与那妖道未有半分亲近呢...” 说到伤心处时,暗自垂泪。 “嫂嫂!嫂嫂!” 悟空化作一个小人,落在王妃眼前的梳妆台上喊道。 “谁!” 王妃急忙从椅子上起身,惊慌失措的看向周围。 “我在这呢,嫂嫂。” 悟空在镜台前翻了个跟斗,这才引起了王妃的注意。 王妃低头看见小人般的悟空,低下身子问道,“神僧,你为何化作这般模样,闯入我禅房内。” 悟空笑道,‘嫂嫂,俺老孙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他抱了抱拳,“这般打扮过来,是有事情想问一下嫂嫂。” “何事?” 王妃好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