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法海,西天取经

第72章 五庄观大圣戏仙童七

  自镇元大仙向锅中投入人参果汁液后,汤水渐渐分为两极。   一半渐沸如汤泉,炙烤七情;一半渐凝如寒泉,冻结六欲。   师徒五人置身其中,上半身炽热难当,心中焦躁,欲念丛生;下半身冰寒刺骨,恐惧、懒惰之感随之蔓延。   法海闭目入定,任由冰火轮转,诸相纷扰,身形纹丝不动。   锅中离火最鼎盛时,热浪化作万千天魔幻象。   有流沙河李靖怒目质问,有金山寺众僧贪嗔痴纵欲丑态横生,亦有未来自己因执戒过苛而坠入修罗道的恐怖景象。   他看见自己将戒律推行到了极致,最终建立起绝对秩序的佛国,最后化作一尊冰冷坚硬的金铁塑像。   在那个世界里,无悲无喜、无善无恶,众生日复一日精准持戒,亦无任何烦恼,亦无任何生机。   若自己彻底放纵心魔,沉溺于力量,成为了比妖魔更恐怖的“佛魔”之相。   佛与魔,皆在他一念之间。   他巍然不动,任由火焰舔舐法身。   灵台深处,不断演化昔日与二位菩萨坐而论道的景象,于此方映证。   忽的。   那尊金铁塑像在清光中层层剥落,露出其中最内核的念头,“愿以此身,度一切苦。”   他于火中见性:   “此火非火,是我执之薪在燃;此痛非痛,是法执之壳在裂。”   心念及此。   面板上所有的功德自行流入额间莲苞,顿时花开六瓣,应机而生出一座完全由纯粹金性佛光凝结而成的莲台,自额中脱落。   将法海稳稳托起,离火难侵。   莲台光华,比他往日神通法宝都要凝练纯粹。   离火方歇,坎水寒潮又至。   寒意直透元神,化作无边孤寂与虚无。   修行菩萨大道无成的恐惧,同道渐稀的悲凉,大道渺茫的绝望种种阴寒妄念,欲冻结他的菩提心。   法海依旧不动,反而将心神沉入更深的寂静。   忽而岁晚,不知光阴行至何处。   那刺骨之寒不再是外境,而是自性澄明之境本有的清凉。   他于寒潮最凌冽照见:   “此寒非寒,是最烦恼尘劳本自虚幻,此寂非寂,是真如本性原不动摇。”   锅中极寒之水,在他周身三尺处自然凝成一面光滑如琉璃的圆形冰镜。   映照出他宝相庄严的倒影,也映出水中挣扎的诸般幻象,而这些幻象在镜中清晰无比,却再也不能侵染法海分毫。   就在水火交攻达到极致时,金莲与冰镜同时震动,抵御汤水。   法海耳边响起镇元大仙缥缈道音,“人参果为何万年不改其形,不易其性?   非它坚硬,乃因它通透;红尘是水,它便是那水中的玉,任水冲刷,玉质愈温润。   禅师,你所见金莲冰镜,乃是汝安身立命处?”   此问如洪钟大吕。   法海于定中,想起前世佛门六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之偈。   他凝视着足下金莲,周身冰镜,豁然贯通:   “着相了!金莲虽妙,仍是‘有所依’之相;冰镜虽清,终是‘有所映’之执。   若执此二者为‘我之境界’,岂非又重回‘我执’。”   一念通达,他竟自动散去金莲佛光,撤去冰镜屏障。   整个法身毫无防护的重新没入最暴烈的水火旋涡中心。   “师父!”   悟空四人失声惊呼。   然而,那足以削骨之痛的滚烫汤水,在触及法海法身瞬间,竟如幻影穿透虚空,再也不能对他造成分毫影响。   他于锅中,却又不似在锅中。   法海唱道,“菩提无树,何须金莲为座,明镜非台,何劳寒冰为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沸汤是道场,这煎熬是禅机。   贫僧在此,不在此;受此炼,未受炼;水火既济处,原来如是观。”   原本沸腾的汤水,随着法海偈语落定,渐渐平息。   悟空四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身上方才的不适都忘记了。   镇元大仙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何处惹尘埃’!禅师竟于我这汤水中,证得动静不二、能所双亡的一丝真如滋味!   这人参果万劫不坏的真髓,你已悟得七八了!”   大仙拂袖,清气接引五人而出。   他特意走到法海面前,自袖中取出一只非玉非石的净瓶。   瓶中并无杨柳枝,却有三滴甘露。   “此物赠与禅师,西行路上若遇困境,可解一时之难。”   “这...”   法海微微一怔。   镇元大仙手中竟然有观音大士的玉净瓶甘露,而在悟空推倒人参果时,又让他去喊观音大士前来帮忙救活果树。   这...可真是...   镇元大仙微微一笑,“禅师快请收下吧,愿你早日证得菩萨果位。”   法海双手接过,郑重一礼。   他知道,这三滴甘露远要比人参果更珍贵。   悟空翻了个跟斗,凑上前道,“好先生,可有我的?”   大仙闻言哈哈哈哈一笑,“宝物却没了,我与你八辈之交结为兄弟,如何?”   “走着,走着,俺老孙最喜与人结为兄弟。”   他搀着镇元大仙往正殿里走。   大仙十分欢喜,急令取金击子来,把果子敲下十个,请法海与八戒三人复回宝殿。   众小仙遂调开桌椅,铺设丹盘。   法海师徒五人各食一个,镇元大仙食一个,众小仙分食四个。   大仙又安排蔬酒,与大圣结为兄弟。   师徒五众欢欢喜喜,天晚才歇。   大仙与悟空情投意合,诀不肯放,又安排管侍,一连住了五六日才走。   次日清晨,霞光漫天。   镇元大仙率一众小仙亲送至万寿山山门。   山风过处,松涛如海。   镇元大仙执悟空手,笑道,“贤弟,前路漫漫,你这好动不喜静的性子,怕是要惹出比我这果子还大的热闹,若有难处,记得天地间还有你一个老哥哥。”   悟空难得正色,“老倌儿放心!俺老孙记着呢!”   大仙又至法海身前,“禅师,你既悟得‘本来无一物’,我已无物赠你,若需歇脚处,可来我万寿山。”   法海合十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霞光中,师徒五人拜别仙观,身影渐行渐远。   悟空回望,见镇元大仙仍立于云霞之中含笑目送,仿若与身后那颗擎天立地的人参果树合为一体般。   他挥挥手,转身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