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法海，西天取经 · 第48章难渡流沙河五

　　大典前夜，子时三刻。　　长街万籁俱静，只余檐下灯烛摇曳。　　客栈二楼，门轴转动的声音轻得像睫毛相触。　　孙悟空先行踏出，直接纵身一跃，从栏杆处翻身而下，足心点在青石砖面上，连尘埃都没惊动。　　他仰着头，那火眼金睛扫过真君庙方向。　　法海跟在他身后半步。　　锦斓袈裟在夜里反而显得更显眼了，七宝、金线在烛火照耀下流光溢彩。　　两人走到真君庙三丈前，孙悟空顿然停住。　　他深呼一口气，撅起嘴，轻轻一吹。　　唇前三寸，分裂出数百股肉眼不可见的细流，钻过真君庙的缝隙。　　庙里值夜的庙祝正靠在供桌边上打盹。　　那风拂到他脸上，带着正细细燃烧的檀香入鼻，他只觉眼皮陡然重若千斤，连哼都不哼一声，身子一滑，便歪在蒲团上沉沉睡去，鼾声轻起。　　连偏房养着报晓的公鸡，都把头塞进翅膀下，沉沉睡去。　　殿内景象皆映在孙悟空眼中。　　“成了，”他眨眨眼，“一个时辰内，雷劈不醒。” 　　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清风，飘入庙中。　　片刻。　　庙门“吱呀”一声，无声滑开。　　只见他身形已经化作那庙祝的模样：　　身披缀满珍珠的玄色水文袍，疏须细眼，手中提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　　不过那走路的姿态，微微含着胸，步子轻快显得有些跳脱。　　尤其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掠过压不住的狡黠。　　他打了个稽首，“施主，请进。” 　　法海手中那串念珠在指尖缓缓捻动了一下，看着这由顽猴变成的庙祝，古井般的眼中丝毫不起波澜。　　低声念诵了句佛号，便举步踏进真君庙。　　孙悟空缓缓关上两扇铜漆大门。　　看着昏倒在地的一众庙役，他拔下三根毫毛摊在掌心，轻轻一吹。　　毫毛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化作十二个高矮胖瘦的庙役，个个抓耳挠腮，嬉笑着把地上的庙役拖走。　　两人走至堂前。　　推开那扇供奉着流沙护法真君神像的大殿门。　　庙祝正趴在供桌边，那位少年昏睡在神像面前的蒲团上。　　孙悟空抽出金箍棒朝那庙祝一棍打去。　　顿时叫他失了魂。　　化作一个无头的泥鳅精。　　而后有个庙役带着昏睡的少年往后院去。　　法海全程手捻佛珠，走到蒲团上端坐，任由孙悟空施为。　　“变！” 　　孙悟伸手一指。　　法海骨骼微响，身形抽条，眉间处棱角柔化成少年模样应有的弧度，化作少年模样。　　双眸瞳孔带着这位少年应有的恭敬和干净光芒。　　手腕有着一道如出一辙的金色光芒。　　最后收敛周身佛光，与那农户出身的少年无异。　　法海问道，“悟空，你这变化神通可否会被识破？” 　　孙悟空挠手笑道，“师父且宽心，怕是这妖怪把你吃进肚子里，都不会发现。” 　　法海垂眸颔首。　　真君庙再次恢复平静。　　天未透亮。　　十二名庙役赤足走出真君庙，两人一组，抬着半人高的枣木桶。　　用柏枝扎成的长柄帚，沿着主街泼洒，用流沙河弱水混合金粉的神水。　　神水触地不渗，凝成一道三尺宽，蜿蜒如河道的湿痕。　　从庙门沿至长街中心祭坛。　　沿途家家户户开门跪地迎接，老人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承接水珠，抹在自己身边稚童额间：　　“沾仙气..沾仙气..神君保佑我孙儿...” 　　广场中央祭坛高筑，坛上设立流沙护法真君神像，黄幔垂挂，庄重威严。　　供桌摆着三牲六斋，美酒香烛。　　少年一家，被汹涌的人群推搡在最前方，身边人满是恭维。　　老汉红光满面，嘴巴笑得合不拢嘴。　　前日真君庙送来的仙童牌匾，他早已让人挂起，县太爷没过多久，就带着银两上门恭贺。　　一时间家中风头无两。　　这全都是孙儿被真君选中带来的。　　“老丈，祖上积了德啊！” 　　绸缎商人挤过来，死死握住他那粗糙的双手，“令孙这一去，便是长生仙童，您等便是仙眷，我待会托人送几匹上好的丝绸布到府上给您。” 　　“好好好！” 　　老汉儿笑道。　　另一人立即将商人挤出去。　　道，“老丈，且莫要听他胡说！此人诚意不足，我这有两壶上好的香油，您带回去尝尝。” 　　说着便把手中的香油，递给老汉身边憨厚的儿子。　　有更精明者，立即将目光转向老汉身边的小儿子。　　道，“老丈人，你这小儿子可有婚配，我家中女儿年方十四，正好与你儿子合适。” 　　老汉儿被簇拥着、塞着礼物、许诺种种好处，恍惚间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　　他抬眼看着祭坛中央，扮成少年的法海，脸上绽放出更盛开的笑容。　　忽然。　　三声青铜大钟发出沉重的轰鸣声，如巨石投入深潭，压下嘈杂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坛上，那道海青色道袍身影。　　孙悟空化作的庙祝在巨大的铜制香炉前站定。　　手中的三柱高香，就着烛火点燃，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升向空中。　　他开始吟唱颂词，脚踏天罡步。　　声音不高，却奇异般滚入听者耳中、心里。　　念完最后一段颂词，将手中高香插入香炉中，高声宣布：　　“辰时正刻，吉时已到！请神君！” 　　青铜大钟连敲九下，孙悟空端起一杯清水，双指并拢，凌空画着复杂的符文。　　最后双指如利剑般朝向半空。　　忽的一道金光从云霄直下，落在法海身上。　　流沙河卷起一道旋涡升至半空骤然定型，只见一尊三丈高的金甲法相出现。　　正是他们日夜叩拜的流沙护法真君。　　“真君显圣了！真君显圣了！” 　　人群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孙悟空诵道，“今有陈家子嗣，秉性纯良，此子之质，正合天门三重开。” 　　沙僧悬在祭坛上空三丈处，垂眸俯瞰。　　目光扫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定格在身穿锦绣仙童袍的法海。　　“近前。” 　　他抬起右手，指尖射出金线交织成一片仅容一人立足的金色莲台。　　法海依言踏上莲台。　　莲台缓缓浮起，载着法海升至与法相平齐的高度。　　金甲法相微微前倾，瞳孔深处映着法海的身影。　　“灵纹确凿，魂魄清澈，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