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

第一百四十二章 点将

  天元十年,三月初三。洛阳西郊,北邙山大校场。   春寒料峭,但校场上空却蒸腾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二十五万大军,以万人为方阵,列成二十五个整齐划一的巨大方块,自点将台下向前延伸,直至目力难及的远方。玄色战旗如林,枪戟寒光映日。战马偶尔的嘶鸣与甲叶的摩擦声,是这片肃杀寂静中唯一的声响。   点将台高达三丈,以青石垒砌,饰以猛兽浮雕。姬喜端坐于台顶中央龙椅,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冠冕垂旒,面容在珠玉后若隐若现,唯有那目光,穿透帘幕,清晰地落在台下每一个方阵、每一张面孔上。他的左侧稍后,坐着监国理政的大殿下姬昊,一身杏黄蟠龙袍,神情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右侧稍后,则是即将随军西征的四殿下姬朔,他已换上特制的玄甲戎装,外罩赤红色征西监军大氅,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二殿下姬烈与三殿下姬霆,则分别立于文武班列最前。   蒙擎全身重甲,依旧未戴那标志性的狼头盔,露出饱经风霜的脸庞。他手持金批令箭,立于台前,声如洪钟,响彻校场:   “陛下有旨!西征安息,雪我国耻,开疆拓土,在此一举!诸军听令——”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众将,每一个被目光触及的将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   “中军主力,十五万!”   “前军都督,骠骑将军源信!”   “左军都督,镇北将军巴图鲁!”   “右军都督,安西将军李敢(李牧之侄)!”   “后军都督,护军将军韩当!”   “中军护军,虎威将军夏侯婴!”   “——以上诸将,随本帅直辖,出阳关,直取楼兰、鄯善,剑指木鹿城!”   被点到的将领齐刷刷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怒吼:“末将领命!”   “北路偏师,五万!”   “主将——瀛洲卫都督、关内侯田二郎!”   “副将——鹰扬将军赵破奴!”   “——尔等出玉门关,经伊吾、车师,扫荡天山以北,截断安息北援,伺机西进,与中军会猎于河中!”   田二郎激动得脸色发红,与副将出列,声嘶力竭:“末将定不负陛下、大元帅重托!”   “南路偏师,五万!”   “主将——吐蕃军统领、骁骑将军达赤!”   “副将——越骑将军羌良!”   “——尔等出祁连,走羌中道,翻越葱岭,袭扰安息南境,策应中军!”   达赤(达瓦之子)面色沉毅,与羌人出身的羌良一同领命。   “水师策应!”   “主将——水师提督、靖海将军荆无涯!”   “——率楼船百艘,艨艟斗舰三百,出南海,绕行天竺,抵波斯湾,威胁安息腹地,保障海上粮道!”   年轻却已有沉稳之气的荆无涯肃然领命。   “随军文臣、匠作、医官主事!”   “政务总领——征西监军、四殿下!”   “参赞军机、抚民安境——西域都护府长史藤原清安!”   “军械营造、格物监事——将作大匠墨衡!”   “医药总领——太医院院判淳于意!”   姬朔、藤原清安、墨衡及一位清瘦的老者出列躬身。   蒙擎最后转身,面向点将台最高处,单膝跪地,双手捧起虎符:“臣蒙擎,奉陛下虎符,统率大军,西征安息!必扬我国威,雪我仇恨,拓我疆土!”   姬喜缓缓起身,走到台前。校场上二十五万将士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汇聚在他身上。他没有立刻去接虎符,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将士们。”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前排每一个人的耳中,并被层层传令官复述下去,回荡在整个校场。   “你们脚下,是洛阳,是大燕的心脏。而在万里之外,玉门关外,有我们三百多同胞的冤魂未寒,有我们被烧毁的粮仓,被掳走的姐妹兄弟!安息人以为,山川遥远,便可欺我大燕无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今日,朕要告诉他们——犯我大燕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台下,二十五万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骤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惊起北邙山林中无数飞鸟。   “这一去,是万里黄沙,是雪山绝域,是异国坚城!可能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永远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姬喜的声音又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但你们的功绩,将铭刻于史册;你们的牺牲,将滋养帝国未来的疆土;你们的家人,将因你们而荣耀,受帝国终生奉养!朕在此立誓:有功必赏,有家必恤!待尔等凯旋之日,朕当亲迎于洛阳城外,为尔等——庆功!”   “陛下万岁!大燕万胜!!”狂热的呼喊再次席卷全场,许多士兵激动得眼眶发红,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姬喜这才伸出手,接过蒙擎手中的虎符,却又将另一枚略小的、刻有“监军”二字的玉符,郑重地交到旁边姬朔的手中。   “朔儿。”   “儿臣在。”   “你持此符,监军政务,抚慰新土。记住,刀剑可破城,人心方为基。朕要的,不仅是一片臣服的土地,更是未来能为帝国所用的疆域与民心。”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竭尽全力,不负使命!”   姬喜又看向蒙擎:“蒙卿。”   “臣在。”   “二十五万将士,朕交给你了。如何带出去,便如何给朕带回来。朕在洛阳,静候佳音。”   “陛下放心!臣必克尽全功,凯旋献捷!”   “出征——!”姬喜最后挥手,斩钉截铁。   “咚!咚!咚!咚——”   巨大的战鼓擂响,沉重而缓慢,如同帝国的心跳。号角长鸣,苍凉悠远,仿佛在回应着西方未知的召唤。   中军最先开拔。源信跃上战马,高举令旗,一马当先。十五万大军如同苏醒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向西移动。步兵方阵步伐整齐,骑兵队列马蹄如雷,车轮滚滚,烟尘渐起。   田二郎的北路、达赤的南路,也依次转向,各自踏上不同的征途。   点将台上,姬喜久久伫立,望着那远去的洪流,直到最后一杆旗帜消失在西方地平线的烟尘之中。春风吹动他冕冠上的旒珠,发出细碎的轻响。   “父皇,”大殿下姬昊上前一步,轻声道,“四弟……监军他,定能马到成功。朝廷后勤,儿臣与二弟必竭尽全力保障,请父皇宽心。”   二殿下姬烈也沉声道:“刑部已行文沿途各州县,严惩奸细,肃清道路,保障大军后方无忧。”   姬喜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西方,淡淡道:“你们兄弟,各司其职,帝国方能稳固。都回去吧,后续粮秣转运、民夫调度,才是真正的大仗。”   “是。”两位殿下躬身退下。   姬喜又独自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校场空寂,只余风声。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自己,又仿佛说给那已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听:   “路……给你铺好了。能走多远,能把这帝国带到何种高度……朔儿,让朕看看吧。”   西方,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也仿佛预示着那即将被点燃的、万里之外的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