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晴天 · 第五幕：写给未来的信

　　第一封信：给我的“芋” 　　我的宝贝，芋。　　当你读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走了很久。　　会有人说妈妈自私，为了一个念头，让你从小就没有妈妈。　　别信他们。　　妈妈不是为了从你身边偷走什么，恰恰是想给你留下一点东西。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页，我不想让它是空白的。我想用尽力气，给你和爸爸的故事，写一个开头。　　你，就是那个开头。是我们爱过的证据。　　我给你取名叫“芋”。　　不是美玉的“玉”，是芋头的“芋”。　　小时候外婆总在冬天给我烤芋头。她从热锅里拿出滚烫的一个，吹掉热气，剥开皮，塞进我手里。那股温暖和朴实的甜味，能让整个冬天都不再冷。　　宝贝，我不要你做什么星星和宝石，那些东西太冷，也容易碎。　　我只希望你是个普通的孩子，能吃到热饭，能睡个好觉，能因为一件小事就笑出声。我希望你健康，强壮，永远不懂妈妈感受过的无力。　　我没法牵着你的手走路，没法在你上学第一天帮你整理书包，也没法在你遇到喜欢的男孩时给你意见。　　但这些都不重要。　　你的爸爸会替我做完。他会教你坚强，教你分辨好坏，他会用他的命去爱你，就像他曾用命爱我一样。　　所以，你要替我好好爱他。　　他发呆不想说话的时候，你就抱抱他。　　他忘记吃饭的时候，你就把碗推到他面前。　　你要让他知道，我没有离开，我只是换了个方式，活在你们身边。　　我的宝贝，我的芋。　　妈妈的旅程到站了，但你的才刚开始。　　去跑，去跳，去生活。　　连我的那一份，一起。　　第二封信：给我的崇徕　　崇徕：　　你肯定又在偷偷哭。　　别否认，我知道。也别再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我想听见。　　我知道你怕。　　从外婆把相册给你那天起，你就活在恐惧里。你把我当成玻璃，用棉花一层层把我裹起来，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碎了。你记我喝水，算我吃药，你看我的眼神，全是恐慌。　　你做得很好，真的。你给了我最好的照顾。　　但我爱的那个崇徕，不是这个小心翼翼的护工。　　我爱的，是那个会为话剧社跑遍全城拉赞助的少年。　　是那个在桃花坡上，把面包芯留给我的笨蛋。　　是那个在漏雨的阁楼里，眼里有光的傻瓜。　　被你圈养起来，安静地等死，这和死亡本身没有区别。我不想我们的故事，最后只剩下一沓医院的缴费单和一捧冰冷的灰。　　我想它有一个滚烫的结局。　　一个能让你在以后无数个夜里想起来，还能暖一下的结局。　　所以我留下了芋。　　这是我能想到的，对抗遗忘的唯一方式。　　这是我给你的，最重的礼物，也是最狠的枷锁。　　我知道这不公平，你要一个人承担所有。　　对不起。　　但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现在，听好了，这是我留给你的任务：　　1.好好吃饭，不许喝酒，不许吃外卖。照顾好你自己。　　2.带芋去桃花坡放风筝。告诉她，她妈妈就是在那里，被一个傻小子用半块面包骗走的。　　3.以后，如果遇到一个能让你笑的人，别拒绝。告诉她，是宁可让你来的。我的崇徕，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4.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　　崇徕，你一直是那个听故事的人。　　现在，轮到你去讲我们的故事了。　　别让它结束在我这里。　　最后一篇日记　　天气真好。　　阳光晒在身上是暖的。　　崇徕推着轮椅，走得很慢，怕一点颠簸都让我难受。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额头的细汗。　　他还是那么紧张。　　我让他停下。　　公园长椅上，有一对年轻父母，在笨拙地给哭闹的孩子喂水。很平常的画面，我却看了很久。　　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很有力。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的轮廓。　　她在我身体里，长成了一个独立的、鲜活的个体。　　我以前总觉得，我的人生就是等死。被动地接受，然后被吞掉。　　直到我决定留下她。　　当我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我就赢了。　　我活过，爱过，还留下了一个延续的生命。　　我赢了。　　我看向崇徕。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还是有化不开的悲伤，但那悲伤底下，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种被我强塞进他手里的，叫作“未来”的东西。　　我对他笑了笑。　　他愣住，也牵起嘴角，回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足够了。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感受着风，阳光，和身体里那个小小的、有力的心跳。　　一切都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