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徕抱着女儿,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海风吹透了他的外套。他怀里的崇芋动了一下,他才回过神,将女儿用毯子裹紧,抱回房车。 车里很暖。他把崇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崇徕没睡,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大海。他拿出那张“愿望清单”,用红笔在【去海边捡贝壳】后面,画上一个勾。 清单上还剩两项:城堡拍照,堆雪人。他看着“雪人”那一行,现在是深秋,离下雪还有段时间。时间这两个字,让他喘不过气。 第二天,他们离开海边,房车一路向北。崇芋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不再吵着要玩,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抱着那只大海螺。 “爸爸,”她把海螺贴在耳朵上,“我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嗯。” “它在说,它会想念芋的。” 崇芋点点头,抱着海螺,很快又睡着了。 旅途在一个下午被打断。崇芋手里的蜡笔掉在地上,身体一软,靠在了车窗上。 “芋?”崇徕立刻停车。 他冲到后面,女儿的嘴唇和指甲正变成青紫色,呼吸急促,小手抓着胸口。 崇徕冲到储物柜,拿出氧气罐,迅速给女儿戴上呼吸面罩。 “别怕,芋,爸爸在。”他的声音发抖。 氧气输入后,崇芋脸上的青紫褪去一些,呼吸渐渐平稳。她虚弱地睁开眼:“爸爸,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是啊,”崇徕把她抱进怀里,“你做了个梦。” 这次的意外是个警告。崇徕不敢耽搁,查了地图,直接开车去往一个以仿欧式建筑闻名的旅游城市。 他提前买了一条洁白的公主裙。到达那天,天气很好。崇徕帮崇芋换上裙子,她站在镜子前,试着转了一个圈就有些头晕,被崇徕扶住。 “爸爸,我好看吗?” “好看,”崇徕蹲下帮她整理裙摆,“你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公主。” 他抱着她,走进了那座灰白色的城堡。崇徕成了她的摄影师,在城堡的各个角落为她拍照。 - 崇芋很配合,但每拍几张照片,就需要休息很久。 傍晚,回到房车里,崇徕在【穿公主裙,在真的城堡里拍照】后面,画下了又一个对勾。 清单上,只剩最后一项。 崇徕每天查看天气预报,开着房车,追逐着冷空气,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色从金黄变得萧瑟,气温越来越低,崇芋几乎不再下车。 “爸爸,雪是什么样子的?” “白色的,从天上一片片掉下来,很软。” “会冷吗?” “会冷,但可以打雪仗。” 终于,在一个清晨,崇徕拉开车门,外面是厚厚的积雪。他们到了一个边境小镇,下了一整夜的雪。 “芋,下雪了!”他叫醒女儿。 崇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眼睛亮了。 崇徕把她裹成一个小球,抱着她下车。雪很深,能没过脚踝。 “爸爸,我们堆雪人吧!” “好。” 崇徕让崇芋坐在铺了厚垫子的折叠椅上,自己开始滚雪球。 “爸爸,再大一点!要比我还高!”崇芋指挥着。 崇徕脱掉外套,在雪地里干得热火朝天。他滚了两个巨大的雪球叠在一起,用树枝做手臂,石子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最后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 一个高大的雪人立在了雪地里。 “哇!”崇芋开心地拍手。 崇徕笑着走过去,却发现不对劲。崇芋的笑声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小脸憋得通红,然后迅速转为灰白。她大口喘着气,却吸不进空气。 “芋!” 氧气面罩也不管用了。崇徕抱起女儿塞进车里,发动了房车。 旅程结束了。 小镇医院只能做紧急处理,救护车呼啸着将他们送回了那座熟悉的城市,那家熟悉的医院。 崇芋直接被送进ICU。崇徕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沾雪的毛衣,看着ICU紧闭的大门,浑身脱力。 几天后,崇芋转入普通病房,但再也不能离开。她的床边立着各种仪器,身上连着各种管线。 崇徕把“愿望清单”贴在病房墙上,看着最后一项,拿起红笔,在后面画了一个勾。全部完成了。 崇振雄接到电话当天就赶了过来,看到病床上的孙女,眼圈红了。他搬了张椅子,默默坐在床边。 “我来替你,你去睡一下。”他对崇徕说。 “不用,我陪着她。”崇徕摇头。 崇振雄叹了口气,走出去买回热饭,盯着崇徕吃下去。 日子在仪器的滴答声中过去。崇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崇徕。 一天晚上,崇徕在给女儿擦身时,崇芋忽然动了动手指,指向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他指着宁可的剧本,告诉她这是妈妈写的。 崇徕心里一动,从包里拿出那本旧剧本——《致无名者》。 他坐到床边,把剧本摊开:“芋,我们来演这出戏好不好?你当导演,爸爸当男主角。” 崇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一个微弱的气音传出:“……开始。” 崇徕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一页,开始念台词:“我叫周寻,一个无名者。我站在世界的中央,却感觉自己身处荒原……” 病房成了他的舞台,唯一的观众是他即将离去的女儿。仪器的滴答声是唯一的伴奏。 崇振雄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无声地流泪。 日复一日,崇徕一遍遍地表演着,他不需要剧本,每个字都刻在骨子里。 那是一个冬夜,窗外又开始下雪。病房里很安静,崇芋已经昏睡了两天,呼吸微弱。床边的监护仪上,心率的数字缓慢地往下掉。 崇徕知道,时间到了。 他没有叫医生,握着女儿冰冷的小手,俯身在她耳边,继续着他们的演出。他正好演到最后一幕。 “……我曾憎恨这个冰冷的世界,但因为你,我愿意试着与它和解……” 他的声音很平稳。 他感觉到,手里那只小小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床头监护仪的蜂鸣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单调而绵长的直线。 崇徕没有停。他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念出了最后一句台词。 “……我爱你。” 他低下头,在女儿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窗外,大雪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