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晴天

第四十一章 命运的复刻

  初夏的午后,崇徕正在院子里种宁可喜欢的栀子花。   崇芋穿着白色小裙子,在草地上追着一个红色的皮球。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和宁可一模一样。   突然,崇芋停了下来,小小的身体晃了一下。   崇徕立刻丢下花铲冲了过去。   “怎么了?”   崇芋的呼吸有些急促,小脸发白。“爸爸,”她说,“我跑不动了。”   崇徕的心沉了下去。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崇芋变得很容易累,常常玩着玩着就睡着了。胃口也变差了。   有几次,她只是爬了趟楼梯,嘴唇就泛起一种极淡的青紫色。   崇徕开始整夜失眠。他会把耳朵贴在女儿小小的胸口上,去听那里的心跳。   那心跳声,有时会毫无征兆地乱掉几拍。   每一次不规律的跳动,都让他浑身冰冷。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电脑屏幕上全是心脏的结构图。他又翻出宁可的病历,上面的诊断词汇,和他新查到的那些,开始一一重合。   他在抗拒,在否认。   直到幼儿园的入学体检通知单寄到家里。他知道,躲不掉了。   去社区医院那天,天很阴。   听诊环节,一个年轻医生把冰凉的听诊器放在崇芋的胸口。   医生的表情,从轻松随意,变得专注,然后是凝重。   他皱起了眉头,在崇芋的胸口和后背反复移动听诊器。   崇徕认得那个表情。   五年前,宁可第一次晕倒后,校医的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医生让崇芋先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医生,”崇徕的声音在发抖,“有问题吗?”   “我听到很明显的杂音,三级以上。”年轻医生脸色严肃,“建议立刻去大医院做心脏彩超。”   崇徕预约了三天后,那家医院,那个科室的专家号。   他生命中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地方。   三天的时间,漫长如一个世纪。   去医院那天,他把崇芋打扮得像个小公主。车子驶入熟悉的地下停车场,他牵着崇芋的手,走进电梯,按下那个熟悉的楼层数字。   电梯门打开。惨白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   什么都没变。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只等着他,再一次踏入这个轮回。   他牵着女儿,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   “爸爸,你怎么不走了?”崇芋拽了拽他的手。   崇徕回过神,低下头,看到女儿正仰着脸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没事,走吧。”   诊室的门上,挂着他永生难忘的名字:【方文远主任医师】   他推开门。   方文远比五年前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看到他们,他目光停顿了一下,了然又复杂。   “请坐。”   崇徕抱着女儿坐下,声音沙哑:“方医生,我女儿,崇芋。心脏有杂音。”   方文远看着崇芋的脸,看了很久。“长得很像妈妈。”他轻声说。   这句话,让崇徕的指尖猛地一颤。   方文远拿起听诊器,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但崇徕从他那过于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了最坏的结果。   “去把彩超和心电图做了吧。”他开出单子,“我在这里等你们。”   等待结果的过程是凌迟。   崇徕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心脏,黑白的、模糊的影像。他听到操作的医生和助手在低声交谈。   “室缺很大……”   “主动脉骑跨……”   “肺动脉狭窄……”   每一个词,他都听过。五年前,在宁可的诊断书上。   他抱着熟睡的崇芋,回到方文远的诊室。   方文远把几张彩超图片夹在灯箱上。   崇徕将女儿安顿在里间的小床上,走了出来,关上门。   他站在灯箱前,看着那团结构异常的阴影。   “先天性复杂心脏病。”方文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法洛四联症。和她母亲的诊断……基本一致。”   崇徕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诊断图。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用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瘫倒。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那张宣判书,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剧烈的颤抖,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文远。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她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