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晴天

第三十八章 啼哭与长音

  墙上日历的最后一页被撕下。   第三十九周。   清晨的公寓里没有任何声音。崇徕几周前就打包好的待产包,立在门边。他又检查了一遍,尿布,婴儿服,宁可的换洗衣物,证件。他的动作精准,没有情绪。   宁可醒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她的呼吸很浅,需要制氧机低声的辅助。   崇徕检查完,走到床边。   “时间到了。”   她微微点头。   去医院的车里很安静。城市在车窗外无声地向后滑去。崇徕的视线锁死在路面上,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没有一丝松动。宁可坐在副驾,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医院的一切流程都已预设好。   轮椅,专属通道,电梯。   妇产科病区的门打开,方文远已经等在那里,表情严肃。   他走向崇徕。“最好的团队已经就位,血源充足。所有可能性我们都推演过了。”   崇徕点头。   护士扶着宁可从轮椅到推床。在她即将被推进手术室时,她看向崇徕。氧气面罩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崇徕俯下身,额头与她的额头轻轻相抵。   只有一秒。   然后,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走廊很长,白得晃眼。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沿着墙壁延伸。崇徕选了正对手术室门的位置,坐下。   时间开始流逝。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从08:30跳到09:30。   一对夫妻抱着新生儿从旁边的病房出来,脸上是笑。他们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看。   保洁员推着拖把经过,地面留下一道很快蒸发的水痕。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崇徕没有动。没喝水,没看手机,只是盯着那扇门。   中午12点47分。   一阵啼哭声传来。尖锐,响亮。   声音从那扇门后传来。   崇徕维持了数小时的姿态,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直起背,头微微抬起。   哭声还在继续。   几分钟后,门开了。   是方文远。他摘了手术帽,绿色的手术服上有深色的痕迹。他的脸上是疲惫。   他朝崇徕走过来。   “崇徕。”他的声音很低,“是个女孩,很健康。”   崇徕站了起来,等着下文。   方文远吸了一口气。“但是宁可……羊水栓塞,引发了大出血。”他直视着崇徕的眼睛,“我们在全力抢救。你要有准备。”   崇徕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里面是压抑的混乱。医生和护士的动作飞快,声音低沉而急促。一袋又一袋的血浆被挂上,输血管里的红色液体快速流下。心电监护仪发出不规律的警报,屏幕上的数字在快速变化。   角落里,一个透明的暖箱中,躺着一个皮肤通红的婴儿。   崇徕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手术台上。   落在宁可身上。   她的脸没有血色,眼睛紧闭。   他走到她身边,绕开忙碌的医护人员。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手。   就在这时,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   目光起初没有焦距,然后在周遭的混乱中,准确地找到了他。   她的嘴角出现了一点弧度。   同一时刻,那刺耳的警报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单调的、持续不断的长音。   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有人低声说:“记录时间,13点02分。”   房间里的忙乱瞬间静止,然后,所有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动作都慢了下来。   崇徕站在那里,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有人用白布,盖住了宁可的脸。   一位年长的护士走到他身边,她的声音很轻。   “崇先生……”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你的女儿。”   她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放进了他的臂弯。   他低下头。   婴儿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但很安详。她是温的,是软的,是真实存在的。   崇徕抱着她,这个属于他和宁可的延续。   他从婴儿的脸上抬起头,看向那片盖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白色。   他站在产房中央,抱着他的女儿。   很多年前,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相似的地方,抱着他。